夜市

作者：恒川光太郎

第一卷 夜市①

台版 转自 负犬小说组

图源：狐童子

录入：肉

今晚会有夜市。

学校蝙蝠对暮色苍茫的天空如此宣告。学校蝙蝠是栖息在中小学的屋顶和墙壁缝隙间的一种生物，每当夜幕低垂，便会在空中四处翱翔，猎捕小虫为食。

夜市设在海岬的森林中。

学校蝙蝠如此说道。

夜市里罗列着各种奇珍异宝。

因为有许多商人会乘着北风和南风来到夜市。

西风和东风或许会带来奇迹。

学校蝙蝠来回盘旋于市镇上，告知市镇自己应该透露的消息。

今晚会有夜市。

＊

秋日向晚时分的天空下，泉独自一人慢慢走着。她是个大二的学生，正打算前往高中同学所住的公寓。

这位同学名叫裕司。

泉在高中时代从未与裕司有过任何深谈，但去年两人恰巧在同一家餐厅打工。从那时起，两人才开始有往来。

裕司自从高二那年的第三学期（注：日本高中大多是采三学期制）退学后，就没有继续就学，现在似乎也没在打工，有点令人担心。

泉此刻正前往裕司的单身公寓，这还是她第一次到裕司家拜访。当他打电话来邀约时，泉什么也没想，很干脆地一口答应。

倘若他侵犯我怎么办？泉心想。就算没有，要是他对我告白，我又该怎么做？

对泉来说，裕司和自己之间的关系相当微妙。泉并不讨厌裕司，甚至对他有点意思。从他身上并非全然感受不到男性的魅力。坦白说，就算裕司告白，泉也能接受。但就算没有，她也不会感到失落。

她不时看着电话中描绘下来的地图，走着走着，终于来到了目的地，一栋老旧的木造公寓矗立眼前。

站在房门前，泉按下电铃，心里有些紧张。

『晚安。』

门旋即开启。

『嗨，请进。』

走进整理得一尘不染的单调房间，泉在心中暗忖——原来只邀请了我一个人。先前她曾在脑中想像一群人家在这里举杯共饮的画面。

但裕司不像是个交游广阔的人。第一次见到他，泉便觉得他对社交生活兴趣缺缺。

裕司招呼泉坐在椅垫上后，便开始冲泡即溶咖啡。

泉嫣然一笑。

『最近过得好吗？』

裕司以略带阴郁的语气回答：

『马马虎虎。』

『欸，怎么回答得这么阴沉，你怎么了吗？』

『因为我就是这种个性。像你这样真好，总是神采奕奕。』

『咦，这是什么意思？』

身为一名大学生，不可能不懂神采奕奕的含意，自己刻意如此反问，或许是在讨好对方。话才刚说出口，泉旋即意识到这点。这么一想，令她厌恶起这样的自己。

『就是很有活力的意思。』

『是吗？说得也是，很有活力。』

裕司开口说：

『听说会有夜市。』

『那是什么？』

『也就是市场啊。里头贩售的物品五花八门，你去了就知道。要去看看吗？』

『今天？』

『就是今天。』

泉觉得有点意兴阑珊。她宁可悠哉地待在房间里，冰箱里放着啤酒或甘醇的鸡尾酒，喝着酒聆赏音乐，天南地北闲聊，这才是她原本想像中的夜晚。

『你觉得累吗？』

裕司似乎很想逛夜市。

泉偏着头，露出不置可否的笑脸。

『这个嘛……』

不过，两人待在这单调的房间里，无话可聊，又无其他事可做，气氛尴尬沉闷；想打道回府，却又不好意思马上离开，可能就这样陷入顾忌对方感受的窘境中。这种经验过去自己也曾遇过几次，但主要是和同性友人。既然如此，还不如到外头去。于是泉说：

『可以啊。在哪里？』

『地点在海岬那边，用说的说不清楚。你有带钱吗？』

『没有。』

泉耸了耸肩，裕司望着她，轻轻一笑。

『那我们就四处看看吧。』

步出公寓，坐上计程车，约莫过了二十分钟便抵达了海岬公园，附近有一座年代久远的墓园。公园与附属停车场，离真正堪称是海岬的地点，还有一大段路。真正的海岬，得从公园再走一段长三公里、几乎得拨开草丛才能前进的林间小径。走完三公里的路程，便可来到有一座小灯塔的断崖。

计程车司机在收车资时，露出一副有话想问的神情，但最后还是没有多问就离去。

裕司从停车场走进公园，泉跟在他身后。离开停车场后，不见半盏路灯，只有稀微的月光。

『裕司，这里真的有市场吗？开在这样的夜里？』

泉问。照常理推断，倘若在此摆设市场或举办庆典，停车场内应该会停上几辆车才对，但停车场却是空荡荡一片，公园里也不见人踪。也许是远离一般民宅的缘故，也不见有人在此慢跑或遛狗。

『真的有。』裕司以自信满满的口吻回答。『不过，得再走一段路才会到。』

『是跳蚤市场吗？』

『嗯，差不多，知道的人不多。』

『可是我没看到半个人。你该不会是弄错地方了吧？』

『不，就是这里。要走进森林里。』

他口中的森林，是公园深处幽暗的树丛，里头有条林间小径。从公园走进树丛后，通往海边的这条路尽数隐没于森林中。

『你说这座森林夜里会有市场，就像跳蚤市场那样，是真的吗？』

『是真的，那是个很特别的市场，我们去看看吧。』

两人牵着手走在被暗夜包围的森林中。

『对了，是谁告诉你这个秘密市场的事？』

『学校蝙蝠。』

『你指的是天上飞的蝙蝠吗？』

『可以这么说。』

泉将手松开。

『我要回去了，我还有报告要写。』

『先别急着走，就当被我骗这一次吧。据说夜市里什么都买得到。』

『这也是蝙蝠告诉你的？』

『嗯。不过我小时候，曾经在另一个地方去过夜市。今天真的有夜市……应该啦。』

『可是，如果是另一个地方，应该和这里的夜市不一样才对。是另一种夜市吧？』

『你这么说也有道理啦。』

两人在黑暗中走了一会儿，不久，前方逐渐浮现青白色的光芒。树丛渐趋稀疏，稀微而不刺眼的青白色光芒，照亮了黑暗。

＊

最早现身的，是永久流浪者。永久流浪者将黑布摊在地上，上头陈列着商品，他坐在商品前叼着烟管吞云吐雾。他摆放的商品是石头和贝壳。

『欢迎光临夜市。这里有世界各地的石头和贝壳。』

永久流浪者见裕司和泉从森林里走来，意兴阑珊地对他们两人如此说道。

『有没有什么便宜又稀奇的宝贝？』

裕司望着摆满一地的商品问道。

永久流浪者的商品看在泉的眼中，每个都像是河畔或海边俯拾皆是的石头。但她并未说出心里的想法，因为她对石头没有特别研究。

永久流浪者拿起一颗圆石，以一副要买不买随便你的口吻说：

『这颗圆石是我在黄泉的河滩上捡的。价值一亿日圆。』

『没有便宜一点的吗？』裕司问。

永久流浪者没理会他。

于是两人不发一语地从永久流浪者面前离开。

永久流浪者的石屋只是入口处的第一家店，里头还有无数店家并排而列，彼此保持固定的间隔。店门前或店家之间摆放着烛台，青白色的烛火摇曳。

一只披着和服的狸猫在路上悠哉地踱步。猛然转眼，有个既像鬼火又像幽灵的火焰，轻飘飘地从树丛间飘荡而过。

泉倒抽一口冷气。

『这就是夜市。我们逛逛其他店吧。』

这些临时的店家在树丛间摆摊的光景，与庆典摊贩有几分相似，但就本质来说，夜市与庆典截然不同。庆典热闹非凡，夜市却静谧冷清。既无酬神的歌舞，也无录音机传出的音乐，更无鼎沸人声。唯有店家静静地摆设在寂静的森林中。

有间罗列各式刀剑的店家，帐篷前悬吊着两盏写有『刀』字的灯笼。

一名身穿大衣、头戴猎帽的老绅士，正在欣赏商品。只有他一名客人，他似乎正在听店主说话。

裕司和泉也趋前想一听究竟。

刀铺老板是只独眼大猩猩。

桌上陈列着收在刀鞘里的各式刀剑，但刀铺老板似乎正在谈论另一把刀。只见一把出鞘的长刀，刀身深深插入桌前的岩石中。从外形来看，是一把日本刀。

『这可是稀世珍品呢。』

独眼大猩猩伸手握住刀柄。

『就算我想拔也拔不出来。这把剑在历史上出现过几次，名叫「无坚不摧剑」。只要能将它从岩石中拔出，世上没有它斩不断的东西。』

『这把剑卖多少钱？』

老绅士双手盘在胸前如此问道。

『要是有人能把剑拔出，便是英雄，这把剑只要卖他十万日圆即可。如果没办法拔出，得连岩石一起买，价格十五亿圆。』

独眼大猩猩朝那块插着长刀的岩石轻轻踢了一下。

『哦。』

『这把是英雄之剑，要我打个折也行。不过，最便宜也只能算你十四亿八千万圆。还有，可以免费试试能否把剑拔出。后面那位小哥，你要不要试试看啊？』

裕司迈步向前。老绅士回头望向裕司，眯起了双眼。

『我来试试看吧。』

『不要啦。』泉拉着裕司的衣袖。

『没错，』老绅士说：『我也劝你别试。要是拔出之后，你打算怎么做？』

『只是玩玩看罢了。因为能从岩石中拔出长剑的英雄少之又少啊！一千年都不见得会出现一位！试试看嘛。』独眼大猩猩笑着说。

裕司脸上流露迷惘的神色，老绅士见状，拉着他的衣袖，带他走离店铺数步之远。『你想要那把剑是吗？』

『不，倒也没有特别想要。』

『那你最好别轻易尝试。就某种意义来说，那把剑确实是无坚不摧。我多方调查过，所以我很清楚。不过，那只独眼大猩猩是个流氓。一旦你把剑拔出来，就麻烦大了。那只大猩猩会大呼小叫，说英雄终于问世了，然后要你用十万日圆买下那把剑。你要是拒绝，他便会说是你把剑从岩石中拔出的，所以要你赔偿，推说你害商品的价格下跌之类的。』

『我明白了……可是，像这种稀世宝剑，只卖十万日圆，应该算很便宜了吧？』

『这就难说了。总之，剑是用来杀人的道具。你想取谁的性命吗？』

裕司摇摇头。

老绅士松手放开裕司的衣袖，沉声说道：『那你就把机会让给我吧。』

两人再度回到店门前。

『那么，就由我代替他来挑战这把剑吧。』

『好啊，你尽管试吧。』

『要是我能把剑拔出，你会以十万日圆卖给我吗？』

『会不会太便宜了？我不太清楚现在人类的币值呢。』

『我倒认为贵了点。用这把「无坚不摧剑」，就算打赢上百回合的决斗，也没人会认同我的本事，拥有远胜对手的优势，实在胜之不武。又若是在实战中，面对到了用枪的对手，这把刀再锋利也没任何意义，而且它还没有刀鞘呢。』

『那么，我可以卖你九万日圆。』独眼大猩猩暗啐一声。

老绅士先取出钱包，数过纸钞后，将钞票交给独眼大猩猩，接着单手握住刀柄，轻轻松松地将长刀从岩石中拔出。

『铭谢惠顾。』

独眼大猩猩大声喊道。

裕司和泉走出店外。

走没几步，老绅士随后赶来，高声叫唤。

『刚才真是抱歉，因为我非常需要这样东西。』

『哪里，我才该谢谢您的忠告，』裕司向他答谢，『差点就被迫买下这把剑了。』

『请问一下，您那些钱……』泉开口询问。她刚才目睹老绅士从钱包里取出钞票，但那并非万圆大钞。从颜色和大小来看，并不是日币。

『钱？哦～』老绅士会意后，浅浅一笑。

『和你们世界的钞票不一样，你是指这个对吧？』

『真的吗？』裕司刚才没看见老绅士的纸钞，只见他瞪大眼睛盯着泉。

『可能是因为我来自另一个世界。你们放心，在这个夜市里，不论是哪个世界的货币，只要目前仍在市面上流通，就可以使用，不会有任何问题。你们大可放心地买自己想要的东西。』

泉大感惊讶。她没想到竟然还有另一个世界。

老绅士话锋一转。

『对了，有没有看上眼的东西？』

『还没，因为我们才刚来。不过，应该会有我想要的东西。』

『想要的东西是吧。对了，我看你们好像是第一次光顾夜市，没错吧？』

『我小时候曾经来过。』

『原来是这样啊。』老绅士颔首，『等我忙完一些事情后，想为两位当向导，当作是赔罪，不知两位意下如何？』

『那就麻烦您了。对了，这位大叔，您想用这把剑斩断什么？』

『斩断幻觉。人到了这把年纪，便会受过去的幻觉纠缠。我想用这把剑斩断这些幻觉。』

裕司就此沉默不语，不再追问。

『不过话说回来，只花九万日圆就买到这把剑，还真是划算呢。』

老绅士以犀利的目光端详手中长剑。

『这并不是什么多了不得的宝剑。它只是个特殊的商品，只有一开始才真的无坚不摧，接着会慢慢变钝，最后连铁都称不上，化为平凡无奇的土块，就此消失。将这把剑化成的土块撒在地上，经过漫长岁月，这把剑将会再次成形，所以这或许该算是一种植物吧。』

裕司和泉再次漫无目的地走着。老绅士在途中留下一句『待会儿见』，便消失了踪影。

这座森林仿佛深邃无边，四周的灯笼与店家似乎也同样无穷无尽。

这些店家所卖的商品，不是金额贵得离谱、令裕司和泉买不下手，要不就是没多大用处，即使买下也没任何意义。

他们从一只装有蜘蛛、蛇，以及不知名生物的盒子前走过，行经一家陈列各式诡异面具的店家。

当两人经过某个店家时，一名无脸妖唤住了泉。

『这是加速老化的药。』

『我不需要这种东西。』

『不不不，这东西是给你用在周遭的人身上。假设有个六十岁的老头，七十岁才会寿终正寝，你为了得到他的遗产而和他结婚，想必你等不了十年对吧？只收你一百万日圆就好。』

『我才不会为了贪图遗产和人结婚呢。』

『那么，这个是延迟老化的药。虽然没办法让人年轻不老，但老化的速度应该会比常人慢才对。这也同样卖一百万日圆。』

『吃了就有效吗？我怎样知道它有没有效果？』

『只要等十年后，你去看参加同学会的同学当中谁最年轻，便可知晓。也许最年轻的人不是你，不过要是你没吃这个药，肯定会老态毕露，所以不用太在意这个问题。』

『……我不需要。』

『那你们走吧。』

还有专卖头颅的店。架上罗列着狮子、大象、麋鹿、野牛的头颅，甚至还摆着一对很像人类男女的头颅。店主是名叼着雪茄的牛仔，正在拆解手中的来福枪打发时间。

『你看那两颗人头，应该是假的吧？』

泉惨白着脸，拉着裕司的衣袖。裕司沉默而不答。

有家卖鸟的店，但笼中的鸟不是有着三只脚、就是全身覆满鳞片，净是泉在图鉴上或动物园里从未见过的怪鸟。

也有卖棺材的店。店门前站着三具腐烂的尸体，口中喃喃说着泉听不懂的话。腐烂的尸体传来阵阵令人作呕的恶臭。当中一具棺材赫然传出一阵呻吟，吓得泉惊声尖叫。

『那什么啊？』

那名棺材师傅立刻应声道：『哦，那口大棺材是箱磔用的箱子，是我从海里得来的，至今仍会不时发出呻吟声呢。』

『箱磔？虽然我不想知道太多，不过意思就是有人在里头喽？』

『从前有个杀人无数的妖女。县令在处刑时，把木板架在她身上，以此做成一口木箱，将她活活丢进海里。这就是人称「箱磔」的刑罚。但不巧的是，这名妖女有长生不老的本事。虽然早已发疯，但历经将近三百年之久，她却仍好好地活在箱子里，至今仍在箱子里喃喃自语。因为过于骇人，所以没人敢打开箱子，是一只从未开封的箱磔木箱。你想要的话，收你五百万日圆就好。可以拿它当礼物，我还能帮你绑上缎带哦。』

『我不想要，而且也没那么多钱。』

『那你们快走吧。喂，站在那边的死尸，你们也一样身无分文对吧，快点回坟墓里去吧。』

那三具尸体露出怯缩的模样，拖着脚步离开店门前。泉心想，他们应该是因为自己所用的棺材腐朽了，所以才想要新的棺材。

『喂，我们回去吧。』泉拉着裕司的手。『我觉得愈来愈恐怖了。』

裕司点了点头。

『希望没吓着你……』

『什么？还有比这更吓人的事吗？』

『其实，我从刚才就一直打算回去了。』

『难道，你已经忘了我们是从哪儿来的？怪了，经你这么一提，我好像也分不清东南西北。』

『没错，我们好像迷路了。等等，我们问问人吧。』

裕司朝眼前最近的店家走去。那家店的老板是名少女，头上长满了草、而不是头发，经营植物的买卖，主要贩售花草。

满头是草的少女一看裕司和泉走近，便开口兜售。

『全世界的花草这里都有哦。不但有大麻，还有乌头（注：一种有毒的植物）。还有采自南美、治疗癌症功效显著的……』

『不好意思，想向您问个路。请问停车场怎么走？』

少女瞠目望着裕司。

『打针的场所（注：日文的打针（注射）与停车（驻车）同音）？你是要问哪里有打针的店对吧？如果要针筒，我这里也有。』

『您误会了，我是问停车的地方。』

『你们该不会是迷路了吧？』

『可以这么说。』

『你们是走不出去的。虽然我不知道两位是打哪儿来的，但你们好像不懂夜市的规矩。一旦闯进这里，没买东西便无法离开。』

『这是谁规定的？』

『原本就是这样的规矩。不是由谁决定，而是自然形成的原则。』

『我明白了，那请问海边的方向要怎么走？』

停车场和大海的方向相反。只要知道大海位于何方，便能知道该从哪个方向离开。这里是海岬，不是深山，纵使迷路，也不可能一直找不到出路。

『你还是没搞清楚。』少女以遗憾的口吻说道，『你们应该还会在这里困上一阵子。至于会在夜市里彷徨多久，我不知道，但你们最后一定会发现自己无法离开这里的事实。所以不妨跟我买东西吧，我不会骗你们的。』

两人离开这家草屋。

少女所言不假，之后两人又走了好几个小时，但始终无法走出夜市。无论走再多路，眼前仍是一望无际的森林，一间又一间的店家。

他们多次在店门前向人问路，但都得到相同的答案。

『你们什么也没买对吧？那就没办法离开这里。这座夜市是有生命的。这里是交易的场所，想回家就得进行交易。』

两人在路旁的长椅坐下。

『真搞不懂。』泉开口，『当初真不该来的。好累哦。到底要怎样才能回去？真的不买东西就不能离开这里吗？』

『对不起。』

『没关系啦。反正明天的课也不太重要，我就不去了。』

泉伸手在面前猛挥。

『嗯。』

『得想个办法才行。我们一起好好想想吧。裕司我问你，你不是曾经来过夜市吗？当时你是怎么回去的？那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困在夜市里吗？』

『那是我小时候的事了。』

『可以告诉我吗？』

『我当时住在乡下。附近举办庆典，我和弟弟一起去看热闹。那是位于山脚下的一座神社，极其普通的庆典。有章鱼烧、炒面、糖葫芦、造型饼干，以及在灯泡下捞金鱼的摊位。我们手里握着仅有的一点零钱。』

裕司眼望远方。

『在摊位的亮光处对面，是神社旁的幽暗森林。我看见黑暗深处亮着一盏青白色的灯光。我告诉我弟弟——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我们去看看吧。我弟弟似乎看不见那盏灯光。他对我说——哥，对面好暗，好可怕，我不敢去，而且那里不是墓地吗？』

『然后呢？』

『我说了一句「不用怕」，就牵起弟弟的手走进森林。弟弟害怕的模样令人备感有趣。我们走着走着，青白色的灯光从一盏增加为三盏。不久又从三盏扩增为九盏。当时我心想，真是太酷了，明天可以好好向同伴们炫耀一番。当我察觉时，已置身在妖怪的市集中。』

『你说的那个地方，也是妖怪向妖怪兜售商品，就像这里一样吗？』

听到泉如此询问，裕司颔首。

『我稍微看了一下他们在卖些什么，一开始觉得有趣，但后来便开始感到毛骨悚然。我发现里头卖的东西，与先前庆典的摊贩截然不同，而且那里的人也不是一般的人类。我顿时晓悟这不是人类小孩该来的地方，但为时已晚。若不进行交易，便无法离开那里。偏偏我身上的零用钱什么也买不起。于是我们不停地徘徊。』

『这么说来，只要买个什么东西，就能离开这里对吧？我们也赶紧买样东西吧。』

『嗯，我也这么认为。』

裕司一脸阴沉地应道。

『你明知这点，为何什么也不买，白走了这么多路？莫非你在找寻什么？』

『对不起，被你说中了。』

『你今天带多少钱在身上？』

『七十二万日圆。我提出银行里的所有存款，这是我全部的家当。』

『这么说来，你很想得到某样东西，非将它买到手不可啰？』

泉加以确认，心里略感不悦。既是这样，为什么一开始不明说呢？

裕司似乎是想缓和泉脸上僵硬的表情，用莫名开朗的语气说道：『有用钱买不到的东西吗？』

『如果是超过七十二万日圆的东西，倒是多得数不清。什么嘛，就连区区一块石头，也要一亿日圆不是吗？这里卖的东西可真贵，根本没有半件一万日圆以下的东西。』

泉想到自己的钱包里只有两千日圆，开始感到后悔，早知道就该多带点钱。

她长叹一声，继续说道：

『不过，就算再有钱，恐怕也买不到身高、年龄、爱情、友情、才能，或是遗传基因吧。』

『遗传基因？』

『举个例吧，就拿遗传基因来说，就算出再多钱，也没办法将自己变成蓝眼珠的人，尽管可以戴蓝色的隐形眼镜，让眼珠外观呈现蓝色。不过，纵使有能让人变成蓝眼珠的手术，但也仅限于动手术的人，将来他的孩子也不会是蓝眼珠。对了，我们好像偏离话题了。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。当时你们不停地徘徊，然后呢？是不是买了东西，离开了那里？』

裕司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。

『我不停地徘徊……逛了许多商品，没有什么吸引我的东西。不过，我明白那里什么都有，像脚踏车、真正的超级跑车，还有洋装、生物、家具、香料、日本刀、毒品、增高药等等。我没心情闲逛，急着想早点离开那个鬼地方。就在那时候，我在一家店门前遇见我渴望得到的东西，于是我买下它，回到原来的世界。小时候的事我早已忘记了，我可以发誓。』

『你当时渴望得到的东西是什么？那时候你到底买了什么，才离开那里？』

『我买了……』

『快说啊。你身上不是没多少钱吗？』

裕司低头望着地上。

『我想不起来。不……它应该有个名称，好像叫……棒球选手之器吧？』

『好像？棒球选手之器？这什么啊？是盘子还是锅子？』

『不，它没有形状，是无形的。我想，应该是得到之后，便能打好棒球的一种东西。』

『这么说来，这里可以买到才能啰？』

『我不知道。总之，当时我买下了它，但我真的不是很清楚。那东西贵得离谱，但那就是我想要的。我认为那远比塑胶模型、电玩游戏还来得有价值。事实上，它真的非常有价值。于是……』

泉在一旁静静聆听。

『那个我称之为棒球选手之器的无形商品，是一名人口贩子贩售的。我为什么知道他是人口贩子？因为他不管怎么看，都像是个人口贩子。他对我说：「小弟弟，如果没钱的话，可以用你带来的那名小男孩来支付哦。这么一来，你马上就能离开这里，而且一切问题都解决了。」我当时真的是有点不太对劲，不过，那时我确实也是一筹莫展。非得买下某样商品不可，否则便无法离开。

『人口贩子的店内满是被他掳来的小孩。个个呆立原地犹如人偶，眼神空洞。人口贩子接着说：「这样你清楚了吧。你运气真好，如果你们是在昨天遇见我，而不是今天，你们俩都将会是他们其中的一员。不过今天是夜市开张的日子，你们是客人，因为夜市认定你们是。不过，要是你们什么也不买，只是一味地在这里打转，夜市马上就不再认定你们是客人了。到时候，你们两兄弟都将会是我这里展示的商品。算你走运。你想要什么？我这里有各种才能之器，你想在哪方面有杰出表现啊？」』

裕司的表情完全僵硬。泉已晓悟他在那里做了些什么。

『你身上没钱，』泉的声音略微震颤，『所以把你弟弟给卖了，是这样没错吧？』

裕司沉默了半晌。不久，他开口说：

『我当时认为那是一场恶梦，而从梦中醒来的方法只有一个。面对人口贩子贩售的才能之器时，我非常渴望得到它。相反地，弟弟存不存在，对我来说似乎巳变得不再重要。「只要完成交易，你就能回家。放心吧，没什么好担心的。」人口贩子对我这么说。我悄声告诉弟弟，要离开这里只有这个方法，我一定会带着爸、妈还有警察回到这里救你出去。我弟弟只是嘤嘤哭泣。

『话说回来，本来也有可能是我们两人角色互换，也就是弟弟把我这个哥哥卖了。不过，我弟弟一直哭个不停，根本无法作决定。人口贩子很清楚我们两人之中谁能和他进行交易，他只和我交谈。当然，我是个无情的家伙。你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，我自己很清楚。』

裕司伸手抵着前额。

『听我把话说完吧。我得到想要的东西后，夜市便就此消失。有人发现我倒卧在神社里，便把我送回家。你猜我弟弟怎样了？』

『不知道。』

『醒来时，我躺在自己的房里，于是我立即赶到隔壁弟弟的房间去一探究竟。我心想，也许他已经平安回来了。但匪夷所思的是，才短短一晚，弟弟的房间已变成我父亲的书斋，里头放著书架和乐器。』

『才一晚？太诡异了吧？』

『确实很诡异。不过，才一晚，我弟弟就这样从人间消失，变成一个从未存在于这世上的人。虽然我还留有对他的记忆，但他却已从我父母的记忆中被移除。而弟弟曾经存在的证据，也全部平空消失。我告诉他们，弟弟在神社被人口贩子给掳走，得赶去救他才行。但没人理睬我。在旁人认为我头脑不正常之前，我已不再提起那原本便不存在的弟弟了。

『之后，我突然拥有一身高超的棒球球技。原本我根本不是块打棒球的料，如今却开始会运用过去不懂得善用的肌肉；以往我始终掌握不到击球与接球的时机，现在却能清楚感受出那种球感。过没多久，我便成为少棒联盟的王牌投手，可说是志得意满。升上国中后，我仍继续打棒球。但从那时起，棒球对我来说，已不再那么有趣。伴随而来的，是一份罪恶感。随着日积月累，夜市的记忆成了多年前的一场恶梦，但我内心却仍有一股无法形容的罪恶感。』

裕司开始谈起自己的罪恶感。

没有弟弟也不错啊。所有点心全归我一人独享，还可独占母亲。少了一个爱哭又绊手绊脚的鼻涕鬼……这样也不坏，而且我根本不用负责，我是个小孩，大人们都说弟弟只是我个人的幻想。警察也不会说我是犯人，我不会被抓进牢里，大可放一百二十个心，可以高枕无忧……

但我为什么会感到心情沉重呢？为何看到自己打出的全垒打飞向高高的蓝天时，心里却有一股想哭的冲动？

『当然，我也曾试着告诉自己，我从来就没有弟弟，夜市的记忆不过是孩提时一场怪异的梦境。棒球是我与生俱来的才能，用不着感到羞耻。我自己对此也相信了七成。』

『那剩下的三成呢？』

『当然是不相信——因为我能感应到夜市的存在，可能就是因为这样，我小时候才会闯入夜市，否则就是因为我曾误闯夜市，才会拥有这项能力。就像是曾在某家店里购物，他们便会寄送广告传单来一样。我知道夜市会在哪里发生，或是可能在哪里发生。』

『夜市发生？这种说法还真有点奇怪呢。』

『不，它确实可说是「发生」，和台风、龙卷风同类。详情我也不是很清楚，不过，在某些条件重叠下，夜市会以相当的机率在某地发生，也许具有某种程度的周期性。也可能夜市是一直持续存在着，会以固定周期在我们所处的世界开启入口。』

『这些你都知道？』

『嗯。是飞鸟、昆虫，以及蝙蝠告诉我的，它们以非语言的话语向我透露夜市即将到来的讯息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夜市才有的气息，感觉就像风雨将至一般。我原本相信的事，完全崩溃瓦解，我想起了弟弟，还有棒球选手之器的事。我双手捂着耳朵，蹲坐在地，等候那股气息散去。自己竟然做出如此泯灭人性的事——我心中后悔莫及，只能静待天候转变。』

日暮时分，蝙蝠、昆虫、壁虎开始说话。昨天它们还不会说话，但现在却开口说起人语。也许到了明天，它们便又不再言语。不过，此刻它们正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。

今晚，会有夜市。

我穿着满是泥泞的制服，独自走在住宅街上，抬头仰望被风吹得窸窣作响的树林。那个日子即将来临。哪个日子？与过年、圣诞节迥然不同的日子，一个深沉晦暗的庆典，那醒来便会遗忘的梦，梦中诡谲气氛即将成真的日子。为什么我知道？风代替少年回答他心中的疑问。

因为你曾经去过那里啊，把你弟弟给卖了，对吧？

『说到棒球，虽然我上了国中之后便感到兴趣缺缺，但仍未中断。当时我担任投手，我投的球没人打得到；只要我挥棒，便是安打。接着，我高中推甄进入棒球名校就读。但我却深感忧郁，始终开心不起来。』

『真的吗？可是，你当时还是很受瞩目啊。』

一听泉这么说，裕司露出意外的神情。

『真的吗？什么样的瞩目？』

『我也说不上来。』

泉一时无言以对。她和裕司念同一所高中，当初高中棒球社前往甲子园参赛时，裕司也在阵中。

滑回本垒后高举双臂，以灿烂的笑靥摆出帅气姿势，同伴们纷纷拍着肩膀恭贺的少年。泉对裕司所知不多，在她的印象里，这是高中时代的他。眼前的裕司与当时相比，就像换了个人。

『我才没有受到瞩目呢。我只有在打「棒球」的时候，才会被人当英雄看待。当我坐在教室里时，就只是个平凡无奇的光头高中生。既没女人缘、成绩也不出色，而且也不像别人那般妙语如珠。没错，当我在棒球比赛中有杰出表现时，确实会受人瞩目，但也只有那时候。』

裕司语带自嘲。

『那是已经过去的事，我早就忘了。当时的我真是单纯，只因为小时候流行棒球漫画，就对棒球产生兴趣。我原本只是三脚猫工夫，常被一起打少棒的同伴瞧不起。当时我曾经很认真地祈求自己能拥有一身过人的球技，但那只是一时的热中罢了。在我上了国中，加入棒球社、理了个大光头，每天净是重量训练、捡球、跑步的时候，外面已经变成流行篮球的时代了，因为篮球漫画开始风行……』

『那你不就跟傻瓜一样，到头来，就只是因为赶流行？我原本还以为你这个人不爱跟着流行走呢。』

『其实真正的原因是……我有喜欢的对象。恰巧就在夜市发生的那时期，对方和我同班，她喜欢我们班上一名个性活泼、而且很会打棒球的男生。我想让自己的球技变好，好获得她的青睐。』

『结果有成功吗？』

『因为当时我们都只是小学生，所以事实上，她根本就没注意过我。虽然后来我的棒球打得比她喜欢的男生还好，但隔年的情人节，她却把巧克力送给另外一个男生。』

『真是遗憾。』

『是啊，亏我连自己的弟弟都给卖了。总之，我不需要棒球，也不需要运动。除了棒球之外，应该有许多事是我能办到的才对。但同样的，我也觉得自己既没资格、也没能力从事其他事。不惜卖掉自己的弟弟，就只为了买回一项长处，这种人还能做些什么？后来，我在高二那年参加甲子园的比赛。那是我最后一次打棒球，之后我办了休学，从此与棒球断绝关系。当时，棒球对我来说不但枯燥无味，甚至还是一种痛苦折磨。』

『你要是没离开棒球的话，现在应该可以当上一名职棒选手吧？』

『应该有点勉强吧。或许有这个可能，但我绝不会是一流选手。我所得到的棒球选手之器，是用来提升一名三脚猫的棒球才能，并不保证我会拥有无人能敌的一流能力。就连甲子园里，比我有能力的选手也比比皆是。我自己的实力，自己最清楚。我并不是天才，只是稍微比一般人更会打棒球而已。此外，跑步、重量训练、社团里的伦理关系，我也都不喜欢。』

『然后呢？』

泉催促他接着说下去，但裕司并未答话。

『你说你不知道回去的路，拖着我到处走，到底想做什么？』

『我认为夜市的性质，不是我三言两语所能形容，应该亲身去体验。我自己也才不过第二次经历，所以想再确认，是否真的不买东西，就无法离开此处？不过，看来是真的。这里和我幼年时误闯的夜市相同，不进行交易就会被困在其中。』

『可是，地点不一样啊……』

『这我也不明白，但我认为两者是一样的，依我看，可能与场所无关。也许场所一直都在变换。也有可能到处都有入口，不论从何处进入，都会来到这里。』

泉朝手表望了一眼，时针指着六点。明明已是黎明时分，四周却仍一片漆黑。店家的老板也完全没有收摊的动作。

『你看，现在已是天亮……』

裕司打断她的话。

『这里不会天亮。我还记得，当时我一开始也是在等待天亮，但却迟迟不见日出。只要没进行交易，夜市便会一直持续下去。在这里，外界的时间是处于静止状态的。』

恐惧在泉的脸上蔓延。她原本心想，即便是迷路，总还是会天亮，既然无法离开夜市，就等它自动结束。

『你冷静一点。』

『真的不会天亮吗？天啊。』

泉开始泪眼涟涟。

裕司低头不语。

泉暗自思忖。

如果连才能都能买，我该买什么好呢？无论买了什么，结果可能还是一样。例如买下弹钢琴的才能，弹奏技巧大幅提升，但世上弹得一手好琴的钢琴师仍有好几百人，要靠钢琴吃饭恐怕有所困难，而且这也没有重要到足以出卖兄弟姊妹的地步。

还有美貌。我对美丽有点兴趣，身为女人，这也是想当然耳。不过，如果是换成截然不同的另一张脸，正如同我先前从未想过要动整形手术一样，我也不会想花钱买下美貌。

到头来，我可能什么也不想要。至少就目前来说是这样。

泉停止哭泣，『那么，你这次想买什么？』

正当裕司想回答时，一旁传来某个声音。

『啊，又遇见你们两位了。』

是那名握着没有剑鞘的长剑，身穿大衣、头戴猎帽的老绅士。那把刀看起来相当危险，但老绅士的眼神却极为沉稳。

『太好了。』泉朝老绅士投以求助的眼神。『您刚才说过要替我们带路，对吧？』

老绅土朗声而笑。

『我确有此意。你们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？』

『不，我们想回去。』

『什么都不买，只想回去？』

泉迅速地朝裕司望了一眼。她的表情透露着——你不要的话，我自己回去。

『是的。』

『这可就难了。在这里若是不买东西，就无法离开。有这么一种咒力施加在这里。』

『这件事情我已经听说了。不过所谓的「东西」是什么呢？』

『仔细找寻自己想要的商品，正是这个市场的乐趣所在。每个人都有其非买不可的东西。进行交易，正是离开这里的方法。总之，只要进行过交易，一旦你想回到原来的世界，便可马上离开。我因为已经买了这把刀，所以原本打算再逛一阵子之后就要离开的。』

『抱歉，请您别那么早离开。那个……如果买不起东西，会有什么下场？』

『那可就麻烦啰。到底会怎样很难说，不是被夜市的毒气入侵、变成妖怪，就是被夜市吞噬……总之，不会有什么好下场。』

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裕司乍然开口道：

『你知道人口贩子吗？』

泉和老绅士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裕司。

『嗯。』老绅士睁大眼睛，接着低声回应，『我知道，人口贩子对吧，你要跟他买东西吗？』

『我想买的东西是……』裕司脸上浮现一抹浅笑。他的眼神并未望向泉和那名老绅士，『我弟弟。我想把他买回来。』

泉和裕司在老绅士的引领下，走在漫无止尽的森林中。

两人向老绅士说明来龙去脉。

『人口贩子……你弟弟就在他手上是吧？』

『我也不知道。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』

『欸，裕司，恕我直言，我想你弟弟可能已经不在了。』

泉开口说。

已经被卖出将近十年的人，应该早已不在那里了。

『也许吧。不过，我还是想亲自确认一下。』

泉停下脚步，态度坚决地说：

『你打算把我卖掉对吧？』

走在前方的裕司和老绅士接连回头。

『什么？』

『我可不是傻瓜，我看得出来。』

『你误会了。』裕司眉头微蹙，『怎么可能嘛。』

『你们两位没事吧？』老绅士说：『要不要我先回避一下？』

『不用，请您留在这儿。』泉说。她是真的希望老绅士在场。

『你老实说，你是不是打算把我卖掉？然后再向人口贩子买某种才能。如果不够，再用你身上的七十二万日圆补足。这次你已想好自己适合什么样的才能，我说得没错吧？』

裕司使劲地摇头。

『老实说吧，我来这里的目的，是为了赎回我弟弟，买才能这档事，我早已受够了。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。邀你一起来这个夜市，我自己心里也很过意不去，但我绝对没有要出卖你的意思。』

『我就姑且相信你说的吧。』

泉对裕司如此叮嘱道。倘若裕司真的无意要出卖她，那么在这里和他分道扬镳，实在是不智之举。自己钱包里只有两千日圆，恐怕会在夜市的森林里徘徊一辈子。

不过，到底该不该相信裕司呢？

『两位要是话说完了，我们就继续走吧。人口贩子的店铺就快到了。』

老绅士一面走，一面说道：

『不过关于活人买卖的事，被卖的一方要是不接受，这笔生意一样做不成，因为人类并不是猫狗。』

笼罩在青白色灯光下的白色帐篷，已愈来愈近。从远处便可看见帐篷里站着数名少年少女，个个状似傀儡。

他们全都沉默不语地望着天空。

人口贩子头戴一顶贝雷帽，坐在椅子上吞云吐雾，等候顾客上门。人口贩子虽是人类的模样，但泉明白他是个恶魔。仔细一想，眼前根本就是个和恶魔交易的故事。虽然故事里的恶魔都是推销员的模样，但要是有自己的店面，想必连恶魔也会轻松不少，因为想进行交易的人类会自己送上门来。

『请问一下。』裕司出声向人口贩子唤道。

泉和老绅士站在他身后。

人口贩子以做作的笑脸相迎。

『这位小哥，想要买什么吗？』

裕司先做个深呼吸，接着开门见山地说道：

『大约十年前，有个小孩在这里被人卖给你，不知你还记不记得？是个年约五岁的小男孩。对方是一对兄弟，哥哥把弟弟卖给了你，换来了棒球选手之器。』

『嗯～』人口贩子发出一声低吟，『然后呢？』

『我在找那名男孩。』

『那男孩叫什么名字？』

裕司开口想回答，但却说不出名字，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。

『我不知道。』

人口贩子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。

『那他有什么特征？』

『是个小男孩……大约五、六岁。』

『小男孩？五、六岁。再来呢？』

『再来我就不知道了。』

『你不妨去肉铺向老板这样问问看——你知不知道十年前我在这里买的一块肉？不过我不知道是块什么样的肉。搞什么嘛！』

裕司低头不语。

『换个孩子要不要？这里有上等货色哦，男孩女孩都有。』

裕司摇了摇头。

『嗯，』人口贩子说，『如果你要找的货确实在我这里，而且也付了钱，我一定会将货品交到你手上。但偏偏你不记得对方的名字，我看就连长相也同样印象模糊吧？像你这样的客人，我可以对你说，你要找的男子就在里头。就是他！不过，除了这么说之外，我无法做任何保证。如果是这样，你还是要买回那名男孩吗？我可是好心才这样说哦，告诉你吧，这里确实有十年前卖剩的孩子，但大多都已经卖掉，不在这里了。』

『可以让我看看那些卖剩的孩子吗？』

『只可以看哦。』

『对了，你弟弟有没有什么特征？例如手臂上有烫伤啦，或是左颊有长毛的痣之类的。』

『我不记得了。』

裕司和泉看了人口贩子展示的几名孩子，个个身穿短裤，眼神灰暗不带情感，静默不语。虽然看起来还有生命，但却与人偶无异。不，这不是我弟弟——裕司喃喃低语着。

『这些孩子没办法说话吗？能不能直接询问他们本人？』

『他们都被冻结了——以防他们变老。只要没被买走，就无法解除冻结的状态。』

『那些被卖掉的孩子都怎样了？』泉不是向人口贩子询问，而是问一旁无聊地晃着手中长剑的老绅士，因为她不想和人口贩子有任何交谈。

『被某个人买下，在对方所属的世界某处，以另一个名字长大。除了这种美丽而幸运的特例外，应该都是一些不堪闻问的悲惨死法吧。』

『可以找到那些被卖掉的孩子吗？』

『得看情况，不过，通常是难如登天，比要找出十年前在超市买下特定猪肉的顾客住处还要困难。总之，这里是夜市，是许多世界共有的一个力场，甚至连被卖往哪个世界都不知道。』

老绅士语毕，朝不知如何是好的裕司问道：

『你打算怎么做？』

『看来是没希望了……』裕司一脸无力地苦笑道。

老绅士慈祥地点了点头。

『你就死了这条心吧。只能说光阴荏苒，令人遗憾。』

『既然这样，我就来揭晓答案吧……』人口贩子笑着伸手指向一名男孩。

『我知道十年前卖掉弟弟的那对兄弟。喏，那个穿短裤的人就是你弟弟，恭喜啊。』

『怎么可能！』裕司皱起眉头，一脸不敢置信的神情。老绅士则以犀利的目光瞪视着人口贩子。

『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吗？』

『那是在考验这位小哥，是否能在十年后一眼看出十年前消失的、那名只存活在记忆中的幼儿，这让人很感兴趣。』

人口贩子脸上始终挂着那狡猾阴沉的微笑。

『我不相信。』

裕司望着人口贩子所指的那名没卖出的孩子。一个年约五岁的男孩，穿着一件黑色短裤，白衬衫上别着蝴蝶领结，活像是个参加私立幼稚园毕业典礼的小男孩。

男孩头上顶着西瓜皮，肤色苍白，灰暗的双眼静静注视着裕司，但眼眸不带一丝一缕的情感。不，如果有，也是绝望。

『他被夺走了一切。衣服当然是我为了装饰商品才特别准备的，原本的衣服和身上的物品全都扔了。不过，我敢打包票，这孩子就是你要找的人。』

『可是……』

『可是什么？没关系，我能体会。不敢相信对吧？随便你。你弟弟运气很好，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。除了衣服不同之外，他仍保有你们当初离别时的模样，能在这里见到你弟弟，可真是走运啊。不过，你要是不相信就回去吧，那也无妨。也许你真正想要的不是你弟弟，你可以找寻其他东西，然后回到你原本的世界。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，你才会相信，但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，不会为了搏得你的信任而白费唇舌的。连一点印象都没有的你，能不能相信我说的话？这才是关键所在。你如果相信这孩子是你弟弟，他就是你弟弟；倘若不相信，他就不是你弟弟。真相由你自己去选择。』

『他真的是我弟弟？』

『我认为是。』人口贩子回望裕司，向他点头，『我说的话是否有假，你无从得知。这里无法索赔，也不提供让人考虑退货的冷静期。你自己好好想一想吧。不过，即使是买回去，价格也不便宜哦，小孩的行情总是居高不下。不过，他是卖剩的商品，看在你的面子上，我可以算你便宜一点。』

『你有什么看法？你觉得他真的是我弟弟吗？』

裕司问老绅士。

老绅士一脸恍惚的神情。泉伸手拉了老绅士的衣袖一把。

『你问我，我也不清楚啊，但可能性应该很低才对。你真的想不出任何关于你弟弟的特征吗？』

裕司悄声应道：

『不好意思，我真的想不起来。夜市里会不会有诈欺的行为？』

『嗯，在夜市里，诈欺算是一种罪行，所以我猜不太可能会发生，但还是不无可能。』

『我刚才也说过，你不买也无妨。』人口贩子接着说道，『如果是你不能接受的交易，你一定会郁闷一辈子，我也一样。』

裕司转身面向人口贩子。

『以前我用自己的弟弟换来棒球的才能，现在我想反过来以这项才能赎回我弟弟。这样可以吗？』

人口贩子张大嘴。

『不行。』

『不行？』

『这件事没那么单纯，你明白吗？一个孩子的价值，不是你想像的那样，不能拿来和你的棒球才能做交换。如果是现金交易的话，就简单多了。你觉得呢？』

『那么，你开价多少？』

『嗯？问我开价多少？哎呀，我们就摊开来讲吧，你身上有多少钱？』

『七十二万日圆。老实说，这是我身上所有的现金，一毛不多。』

人口贩子脸上的笑容登时僵硬。

『喂，年轻人，你认为七十二万日圆买得起一个人类的小孩吗？』

人口贩子活像是个老师，正在训斥成绩不好的小孩。

『喂，你真以为你买得起吗？比买一辆车还便宜。不是吗？』

『可是我只有七十二万日圆啊。』裕司眼中噙着泪水。

『老板，这得看你怎么想啊。』

老绅士看情势不利，也加入了战局。

『你掳来的这些孩子们，可说是平白自己送上门来。而且，这孩于是否真是他辛苦找寻的弟弟，也还有待商榷，就算买错人，也无法退货了。反正这孩子也是卖剩的，十年都没卖出去，今后能否卖出还是个未知数，谁肯出钱买？我们这里有七十二万日圆，算是不少钱了。如果这样还买不起的话，我们也只好死了这条心，去光顾别家店了。』

人口贩子望着老绅士，脸上流露犹豫之色。

『不管怎么说，只有七十二万日圆，我绝对不卖。你们走吧。』

『那么，多少你才肯卖？』

『考量到你刚才所说的话，就出价三百万日圆吧。』

『这样我们买不起。来，我们走吧。』

『七十二万日圆，再附赠一人。』

裕司斩钉截铁地说道。

泉向后退了一步。

『这样的话……我可以考虑。』

人口贩子小心翼翼地回应道：

『我这里拒收老人。是年轻人吗？男的还是女的？是哪个人？那个女孩吗？』

裕司朝泉望了一眼。

『我死也不要！而且我也不属于你……』

『对不起。』

『咦？什么？』

『请将你交易的机会让给我，买下我弟弟。我心里一直想结束自己的性命，这正是我期望的结果。』

泉旋即意会裕司所说的话。

人口贩子似乎也已领略，只见他双手使劲一拍。

『原来要卖的是你啊！好啊，你还很年轻。七十二万日圆外加一名青年，就此成交，可以吗？』

『万万不可。你再重新想想。』老绅士以严峻的口吻说道，『你去当他的商品？！我保证你再也无法回到原来的世界。』

『无所谓，反正我早就想死了。大约在两年多前的一个午后，我和交往的女友一起坐在咖啡厅里，当时我就在心里想——哎，活在世上真是无趣。我无法形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。那是个天色灰蒙的冬日，那女孩少言寡语，但相貌出众，很像面无表情的人偶。不论我说些什么，她总是抿嘴而笑或简短地应一句「好厉害」，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反应。我和她平日的对话，就像一拳打向棉花，没任何感觉。但某天，她突然对我说：「我的朋友曾和棒球选手上床过哦。」原来她的一位朋友偶然在冲绳的一家酒吧里遇见一名职棒球员，和对方发生一夜情。』

『裕司……』

『就我所知，我那位女朋友连一位同性友人也没有，是个很难让人信任的女孩。不过，她说的那番话听起来可信度颇高。在她陈诉那件事的瞬间，我开始讨厌起那家咖啡厅、她，以及她谈论的那位朋友。然而，尽管百般厌恶，我照样无力改变一切。我们在某时某地诞生于人世，与人邂逅，却无法因为厌恶而改变什么，不是吗？从那一天起，我一直想了却自己的性命。活在世上，成了一件可怕而又麻烦的事。』

泉听了直摇头，老绅士也同样摇头。

『我无法理解。』

『就连身为当事人的我也无法理解。我那女友说话的口吻，好像在炫耀一般，得意洋洋地诉说着她的朋友和职棒球员上床的事。』

『问题不是出在她身上，而是你。那又怎样？这根本就只是稀松平常的一件小事，劈腿的不是你的女友，而是她的朋友，不是吗？』

『之后她还继续说：「裕司，你也快点成为职棒球员吧。」说完后，她抿嘴而笑。就在那一刻，我猛然发现自己原本看重的事已不再重要，甚至变得有如垃圾一般。尽管如此，我一样无法改变，它还是留在原地，只能说这就是现实。』

『真搞不懂你。』

泉嘴巴上这么说，但却在心中暗忖——

换作我是裕司，如果我是一名还未成气候的钢琴家（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当一名钢琴家，虽然家里没钢琴），和我交往的男友却对我说：『我的朋友曾和某位有名的音乐家上床呢，你也赶快成为一名职业钢琴家吧。』我应该也会很讨厌他。倘若周遭的环境是这样，我想必也会和裕司有同样的念头。然而，那句话是很过分没错，但世上还有许多更狠毒的话。

『最后，我决定赎回弟弟后，再了却自己。因此，即使是为了换回我弟弟而卖掉自己，我也不在乎。』

『你在胡说些什么？那我该怎么办？留下来的人该如何去面对？你把自己的性命当成了什么？一个像垃圾的女人说出垃圾般的废话，为什么你就要因此而寻死？就算你的周遭全是垃圾，也不见得整个世界都是垃圾啊！』

『对你，我觉得很过意不去。你或许算是被我抛弃在这世上的人。但我的死对我父母而言，并不会有任何影响；对其他人也一样。我要像我弟弟一样，成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。他们不会感到悲伤，也不会有任何失落。这样不是很好吗？我并没有「死」，而是根本就「不存在」。恐怕没有任何一位想自杀的人，会不受如此完美的条件所吸引吧！也许在世界各地，都悄悄暗中进行这样的交易。我即将从人世间消失，改由我弟弟留在人间。这是我的心愿。』

『裕司，这孩子也许不是你弟弟啊！』

『如果不是我弟弟，那也是没办法的事。我解救了一名被掳走的不幸少年，然后从世上消失。』

『可是……』

『请你体谅我。另外……你还没发现吗？若是一直这样下去，连你也没办法回去。你身上没带多少钱，想要走出夜市的唯一方法，便是拿我和人交易。你要是买回我弟弟，便算是进行了交易。』

『我不要！』

泉嘴巴上如此回答，心里却开始动摇。

裕司说得没错，原本我还不清楚状况，以为只要他买完东西，我也可以回到原来的世界。但我错了。裕司买完东西，只有他能回去，我将会被留在这个满是妖怪的夜市。这根本就是个陷阱。

『我不要，』泉如此喃喃低语，『说什么没办法回去，你不是有七十二万日圆吗？只要拿出四十万日圆买其他东西，再把剩下的三十二万日圆借我，这样不就行了吗？等回去之后，我会马上还你，就算要付利息也行。』

『我不要，』裕司脸上露出微笑，『才不借你呢。』

『你好过分……』

『当然。我是个很过分的男人，就算你再怎样装好人，一样无法改变我的决定。你只能二选一。看是要拿我赎回那个孩子、离开这里，还是要独自一人留在这里。如果你愿意的话，也可以由我把你卖给对方，这样我弟弟一样可以回来。但我劝你别违背自己的良心。』

『你好诈，我不要！卖了你，买回一个来路不明的孩子，我才不要呢！』

泉的泪水扑簌而下。裕司应该是打从一开始便抱定这个主意——从他在公寓里问泉有没有带钱的那一刻起。

『既然这样，你就代替我卖给人口贩子吧。我弟弟有权利回到原来的世界，此事毋庸置疑。不论拿什么交换，我也要把他赎回来。』

裕司坚持不愿让步，泉无言以对。裕司脸上泛着僵硬的笑意，将视线从泉脸上移开。

『你最好照他的意思去做。』老绅士在一旁插话说，『虽然这确实是很愚蠢的行为，但你的生命归你自己所有。』

裕司转身面向人口贩子。

『虽然她不愿意这么做，但我想以自己做交易。请拿我和这笔钱作交换，将我弟弟交给她，并希望能藉由交易的效果，把她送出夜市。这样可以吗？』

『当然可以。』

人口贩子一脸喜孜孜的模样。

『太好了。』

『我想确认一件事。这孩子真的是这名青年的弟弟吗？』

老绅士瞪视着人口贩子。

『那当然。』

人口贩子嘴角露出奸笑。

『契约成立！』人口贩子这句话并非对着某个人说，但却又像是刻意说给某人听。『和这位小哥算是第二次订立契约，有第一次合作的恩情，所以……算是没办法吧？就这么回事。』

泉听见某处传来一声像是上锁的喀嚓声。不知是夜市告知交易契约成立的声音，还是老绅士行动时，长剑触碰其他物体所发出的声响。

老绅士的身手迅捷如电，丝毫不拖泥带水。

没有任何威吓、宣告，以及半点踌躇，他已箭步向前，挥刀疾砍。

人口贩子在泉的面前身首异处。

老绅士一刀斩落。

人口贩子的项上人头滚落地面。

裕司放声大喊。

老绅士大声道：

『这名男子诈欺。他明知这项商品有违这个神圣市场的诚信原则，却仍以此和人交易。所以也没办法了，就这么回事。』

鲜血不断从人口贩子失去头颅的身体颈部喷飞，只见他双手向前伸，像是在探寻些什么，裕司吓得向后倒退，跌坐在地。人口贩子的身体改朝泉爬去，这时，老绅士又再补上一刀。

呆若木鸡的泉，眼前陷入一片黑暗。

光线渐趋微弱。店家的灯光转暗，耳畔传来潮水退去的声响。

在泉一片漆黑的视线中……

老绅士面向坐在地上双目圆睁的裕司，缓缓举起手中长剑。

『诈欺？为什么……』

『那孩子并不是你弟弟，因为你弟弟老早就已经……』

老绅士将长剑丢向一旁。

人口贩子店内的灯光熄灭。

零星分布于森林各处的店家灯火也逐一消失。

森林归于一片漆黑。

有好几名孩童留下欢声雷动的气息，从泉的身旁飞奔而过；尽管未闻其声、也不见踪影，但她心里明白，是那群孩子没错。

原来如此，人口贩子死了，孩子们得以回归原来的世界。泉如此思忖。

希望真是如我所想。

四周被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所笼罩。

环顾四周，可望见远方两盏并列的灯笼，那是目前仅有的光明。泉走在黑暗中，朝灯笼的亮光而去。不可思议的是，一路上都没有被石头或树木绊倒。

当她从那两盏并列的灯笼中间通过时，蓦然感到一阵晕眩。

泉闭上眼睛，夜市也同时关闭。

第一卷 夜市②

接着她就此沉睡，这一切成了梦里的一部分。

梦中，泉漫步在黎明将至的森林中，四周不见任何店家。风从地面吹向空中，黑暗的粒子扶摇直上，四周弥漫着亮光，是秋天透明的曙光。黑暗有如紧黏在森林里的大量煤灰，被秋风与日光一扫而空。

走出森林，来到海岸边。空中布满浓密乌云，飞向天际的煤灰，被卷入云层中。回望方才走来的森林上空，仿佛正降下片片黑雪，然而却是反向由地面往苍穹而去。

黝黑的巨大团块，虽只能说是乌云，但其实应该是有别于乌云的另一种物体才对。

巨大的团块被风吹向海上，强风从四面八方吹袭而来。笼罩头顶的乌云不久已完全离开陆面，化为水上的飘浮物，消失在海平面的彼方。泉默默凝望眼前这幕景象，任凭海风吹拂着长发。

不久，梦境转换为现实。

上午十一点。

在可以了望大海的海岬断崖处，有一座小灯塔，泉就坐在灯塔下。

太阳已升至中天，海面上阵阵柔和的微风徐来，蕴含浪潮的气息。

泉在此地端坐良久。她觉得口干舌燥、臀部酸痛、脑袋迷迷糊糊。

夜市已离去。

离去之后，它的存在甚至令人质疑。

泉试着忆起关于夜市的事，但最后却摇头作罢。虽是昨晚才发生的事，但却像是要忆起襁褓时的记忆般，脑中一片模糊。

有人在我身边。

泉察觉到对方的气息，转头朝身旁望去，只见一名身穿大衣、头戴猎帽的男子，正背倚着灯台，凝望眼前这片大海。

两人沉默了半晌。

泉静静等待。不久，男子开口说话。

『来谈谈他弟弟的事吧。』

于是交谈就此展开。

『好。』

『那个孩子不是他弟弟。他弟弟……早在哥哥将他卖掉的那天，便已经从人口贩子的店里脱逃了。他冲进眼前的一家商店里，买了「自由」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商品。没有实际的形体，只能称之为「自由」。』

泉点头。

『自由，它的意义因人而异，但就当时来说，它是得以暂时摆脱人口贩子束缚的自由。而它的代价是「青春」。那名弟弟很走运，要不是他当时买下了自由，想必马上就会被人口贩子给掳回去的。』

头戴猎帽的男子继续侃侃而谈。

当他明白哥哥将自己卖掉时，立即作出判断，告诉自己不能一直哭泣。他拔腿就跑。他能如此迅速地作出判断是非常幸运的——因为人口贩子正要伸手搭向他的肩头。

就在男孩向前飞奔，人口贩子欲追向前时，路上正巧出现一名驾着牛车的妖怪，挡在两人中间，帮助那名男孩脱逃。

男孩头也不回地全力疾驰，尽管置身草丛中也毫不在意。他被藤蔓绊住、跌倒在地后，抬头一看，发现前方有座帐篷小屋，于是他快步冲进屋内。

一走进帐篷小屋的店里，他发现里头坐着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太婆，老太婆问他：『您要买东西是吗？』

男孩立即点头向她说道：『人口贩子在后面追我，请你帮帮我！』男孩向老太婆求助。

但老太婆不予理会，过了十秒后，她才接着说道：『您要买东西是吧。来，想买什么呢？』

这个才五岁的男孩，还不懂『自由』这个词。那是他诚心祈愿所得来的无形商品。

『原来如此……』老太婆对男孩说不出名称一事丝毫不以为意。她对男孩说，既然这样，就拿你的青春来换吧，这是现在你身上唯一能卖的东西。

来，穿上那件长袍吧。

接着戴上挂在墙上的那个面具。

男孩依言而行。

你可以出去了。你已得到你想要的东西，你的青春由我收下了。交易结束。

定睛一看，站在眼前的不再是老太婆，而是一名肤色白皙的妙龄女郎，女子脸上笑靥如花。

男孩买下自由，走出店门时，人口贩子正左顾右盼地朝他走来。男孩本以为逃生无望了，但人口贩子却连望也不望男孩一眼，便迳自从他身旁走过。为什么会这样？难道人口贩子没发现站在他眼前的这个身穿长袍、脸戴面具的人，就是他四处找寻的五岁男孩吗？

还是说，男孩刚才买下的『自由』发挥了功效？

男孩想离开夜市。因为他已完成交易，所以夜市释放了这名男孩。

黎明即将降临大地。

步出森林时，男孩取下面具，因为他想摸摸看自己的脸庞。接着，男孩不禁发出一声惊呼。

站在这里的，是另一名男子。既非男孩，也非青年，而是名中年男子……

他长高许多。

同时也苍老不少。

披头散发，满脸胡须。也难怪那名到处找寻五岁男童的人口贩子不会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
事情并未就此结束。

直到昨天为止，每天都在曾是男孩的这名男子面前升起的旭日，并不是他原本世界里的旭日。

并非一切都全然不同，这里一样有人居住，有电车、飞机、战争、资本家、劳工以及宗教，与他原本的世界极为相似。不仅相似，几乎可说是一模一样，甚至连语言也相同。

虽然不太清楚，但感觉气氛不同。倘若男孩原本是名大人，对先前的世界有更多的了解，想必一定可以列举个中的不同点。例如动植物、文化与流行、政治家和艺人等名人，以及历史等方面的差异。

但对一名前阵子才在幼稚园里拿蜡笔画消防车的幼童而言，若问他有哪里不同，他的回答应该是——这里无家可归。

男子在这世界飘泊流浪。

他没有家人，而且身无分文，不再年轻的身体，却只有五岁的心灵。这趟旅程可不轻松。他的泪水未曾干过，终日哭泣，多次处于濒死边缘，同时在每次的历练中成长。

男子四处找寻他的家以及亲人。起初，他深信它就存在这世上的某处。过没多久，他被这世界的警察逮捕，被安置在某个机关里。男子深受机关里的职员喜爱，因为男子有着一颗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纯洁心灵，虽然无知，但他吸收知识的能力极强，从外表的年纪来看，令人无法置信，

男子透过机关里的职员以及在里头认识的同伴，逐渐融入这个世界。但在男子的心灵深处，仍有他无法理解的恐惧和希望。那是人口贩子在身后苦苦追赶的幻影，以及他梦想着有朝一日重返原本世界的梦幻。

想重回原本的世界。尽管他已忘却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模样，但他仍在心中默默祈祷。

有一幕景象残存于忆海中。

在阳光照耀的外廊上，男孩正以蜡笔作画，哥哥在旁边练习算数。

端着盘子的母亲出现。

『今天的点心是可丽饼哦。』母亲说。

『什么是可丽饼？』哥哥问。

『是我自己尝试做的，吃吃看吧。』

盘子送向男孩面前，上面盛着热呼呼、软绵绵的黄色食物。看起来像蛋包饭，但一口咬下后发现味道极为香甜，和蛋包饭截然不同。

哥哥望着男孩，笑着对他说：『很好吃呢。』

男孩也望着哥哥露出微笑。

母亲探头问：『味道怎样啊？』

两人异口同声应道：

『好吃！这是什么啊！』

『哎呀，得再多做一些才行。』

『可乐饼！』

哥哥加以纠正。

『是可丽饼啦。』

可丽饼共有三块，最后一块分成两半。电视卡通就快开始播放了，两兄弟满怀期待。

男子在心中思忖，我哥是什么模样？妈妈又是什么长相？可丽饼是什么味道？脑中所有印象皆已变得模糊。母亲再也没为少年做过可丽饼。虽然是前不久的事，但却是发生在遥远的异世界里。

男子从头一步一步展开思索。自己经由某个门来到这里，想要回去，就得反向通过那道门。

方法也许只有一个，就是再次遇见那道通往这世界的大门——夜市。

但那里有个恶魔，得先收拾那个恶魔才行。

恶魔当然就是那名人口贩子。

他再度朝夜市走去，一想到得面对那名人口贩子，全身便因恐惧而簌簌发抖。

离开机关后，男子并未感到特别不便。他一面念书，一面在机关介绍的工厂里工作，虽是从事单纯的作业，但他学会了机械的操作方法。

机关里一些和他交情不错的职员，经常会来找他，教他各种生活方面的知识。

由于赚得的薪水无处花用，所以扣除住宿费和伙食费外，几乎全都存成积蓄。

男子的生活水平就这世界的平均水准来说并不算高，但他丝毫不以为意。

在夜市里买到『自由』的这名男子，就这世界的标准来看，并未比其他人来得自由，但与同年龄小孩的生活自由度相比，非但不用上学，就连住处、睡觉时间、三餐的菜色等所有的一切，也都可以由他自己决定，可说是拥有绝对的自由。

待生活稳定后，男子渴望获得知识和力量。

男子心知肚明，不管再怎么看，自己都是如此无知、愚昧、软弱。

男子开始教化自己，并利用这世界的训练设施勤加锻炼，以雕塑出一身千锤百炼的肉体；为的是日后人口贩子出现在面前时，不会败在对方手下。他锻炼身体，想像有朝一日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情况。假想在夜里的街道上遇见人口贩子时的对应方式，回家时，发现人口贩子埋伏在房里的对应方式；以及自己前往夜市，站在人口贩子面前时的对应方式。

他的房门装了三把锁，还在口袋里暗藏护身用的小刀，以及能够电击对手的武器。

但事实上，人口贩子从未在男子面前出现过。

尽管如此，对于人口贩子以及出卖自己的哥哥，男子一时一刻都没有忘记过。就算他想忘也忘不了。

总有一天要再见哥哥一面。这是他生存的目的。

见到哥哥之后要做什么，他没去细想。

哥哥那时候说过：『你乖乖在这里等，我回去之后会带人来救你。』哥哥真的会回来救我吗？我逃离了那里，这样做真的对吗？男子在辗转难眠的夜里，总是反复思索这个问题。但始终想不出答案。

哥哥出卖了他。

尽管如此，这一切全是人口贩子的错，不是哥哥的错，虽然心里这么想，但哥哥出卖自己的事，却始终无法释怀。

该怎么做，就等见面之后再决定吧。

就算回不了原来的世界也无妨——男子也曾这么想过。现在这个世界虽然日子过得辛苦，但一切勉强还算顺利。就算回归原来的世界，也不会有什么等着他，恐怕早已没有他安身立命之所。

更何况，是否真有原来的世界，尚属未知。

这是我自己的幻想……

不，这不是幻想，我有证据，先前待在机关里的时候，那里的人对他说过：你真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。根据身体检查报告的显示，你的牙齿就像全新的一样，没半颗蛀牙。一般来说，像你这种年纪、过这种生活的流浪汉，大多是满口烂牙。

起初的五年就这样过去。

夜市将会再度来访。男子感觉到这股预兆。

空气中带着一股喧嚣，风中参杂着悲鸣与笑声。

在离他居住的城镇不远处，有一处无人的荒野就坐落在山脚下，男子明白夜市曾在那里发生。他是透过风的气味、阳光的强度、阴影的模样，以及飞鸟、昆虫、花草、生物们的气息，而得知此事。

夜市的气息，就了解它的人来说，绝对不会弄错。

男子并未立即朝夜市走去。

他只是在脑中有过这样的念头，但双脚却因害怕而打颤。

那是某个黄昏，他下班独自走在街上时发生的事。一名少女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在他面前。

也许是放学后和朋友玩乐，正打算回家吧。

少女迈步走向无人的狭小巷弄。男子也不经意地跟在少女身后，在路口转弯。

男子心中暗忖。

这名少女是名学生，从她身上的洋装看得出她出身富裕的家庭。相较之下，看看我自己，因为没学校可上，所以就连字也写不好。虽然一直持续自学，但所学毕竟有限。

一旦这名少女长成，必定会瞧不起我这种没学问的工人。先前我一直遭人鄙视，所以我很清楚。

他的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无名火。

她明明什么也不懂。她一出生，别人便赐给她一切，所以才会造就她的傲慢，但她自己却没这分自觉。想必这名少女日后会和另一名有着同样家庭背景的男人结婚，得到幸福。

一股黑暗的情感在男子体内扩张。

要抓住这名女孩易如反掌。

我身上有小刀，还有护身用的武器，只要按下按钮便有电流窜出。把她抓来之后要怎么做？

带她去夜市！这么一来，应该就买得起商品了。但可以买什么呢？

如果把她卖给那家伙的话……

男子对自己的念头大为震惊。

在感觉到夜市的气息之前，他曾经一直怀疑自己是个有记忆障碍、患有妄想症的中年男子，而且就算自己存了再多钱，也不会想再踏进那个地方半步。但过往的他，今天已全然变样。

男子缩短与少女的距离。

这女孩应该与原本的我年纪相仿。我明白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，但她并不懂这个道理。这并非恶行，更不是什么罪过，就只是野兽遇见猎物，如此而已。一头幸运的野兽，和一头倒楣的猎物。

野兽会在那一瞬间晓得自己是野兽，猎物则明白自己是猎物。

人口贩子也许是故意放走我，男子如此暗忖。这名少女是第一个，可能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只要有夜市，我便会带着孩童前往，送到那家伙手上。没错！在我心中萌生的黑暗情感，是一种诅咒。

当男子伸出手时，少女正巧回头。男子停下动作。少女脸上不显丝毫惧色，她双眸笔直地望着男子。

男子将手垂下。在日暮时分的狭窄巷弄里，男子和少女默默无语地凝望彼此的双眸，达半晌之久。

男子蓦地开口。

『我是人口贩子。』

『你要掳走我？』

『有可能。』

男子不动，少女亦然。接着，男子语气转为柔和。

『如果说……叔叔和你同样年纪，是因为中了邪恶的魔法才变成这副模样，你会愿意和我交朋友吗？』

男子对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大感诧异。我到底在胡说些什么？竟然对这名素未谋面的少女说出这些话来。

少女耸耸肩。

『不知道耶。总之，我是不和男生说话的。』

男子一时为之怯缩。

『叔叔，你看起来不像人口贩子。』

少女很肯定地说道。

『那么，我看起来像什么？』

『像个爱哭鬼。』

男子反复咀嚼着『爱哭鬼』这句话。

顿时感到一股羞惭向他袭来，恨不得拔腿逃离现场，此刻他觉得泪水几欲夺眶而出。

男子强忍情绪说道：『你说得没错。』

『我就说吧？你不是人口贩子。』

『你家就在这附近吗？』

『嗯，很近。』

少女指着大路转角处的房子。

『明白了。要小心人口贩子哦。』

『嗯，叔叔你自己也是。告诉你哦，其实我也是个爱哭鬼呢。』

少女眼中泛着泪光。

男子向她问道：

『为什么这么说？』

少女请男子进入家中。

她的哥哥躺在床上。

『我哥哥的病，听说是不治之症。他的身体会日渐衰弱，骨头也会渐渐毁坏。』

少女坐在那名卧病在床的青年身旁，向男子如此说道。这天，少女一样忙着四处找寻能医治这项疾病的医生，所以才如此晚归。

男子感受得出少女有多深爱她哥哥。

『任何药物都起不了作用。医生说他恐怕撑不了一个礼拜。』

男子始终不发一语站在一旁。他向少女询问病名，少女告诉了他。

这项病名，男子也曾有耳闻，是足以致命的一种恶疾。

步出少女家门后，男子再度只身一人前往夜市，他双脚并未颤抖。走出市镇，迈向荒野，顺着感觉走进山脚下的森林后，夜市已经开张。

在夜市里，男子几乎用尽他当时所有的积蓄，买下了『知识』。当然了，以男子手中的现金，无法买到多了不得的『知识』，但是对这名连小学都没毕业的男子而言，知识远胜一切。即便是单纯的计算能力或识字的知识，对这名一面工作一面自学的男子来说，都非常深奥难懂。

而就在那次的夜市之行，他得知夜市横跨许多不同的世界，以及不进行交易便无法离开夜市的事。过去他自己在心中推测、但始终无法确认的事，以及原本的误解，都因为这次的夜市之行而厘清了头绪。

男子也获知回到自己原本世界的方法。知道了之后，他才知道方法原来与他之前所想的相同。

夜市会出现在众多世界的交界点。但一般来说，无法经由夜市前往其他世界。前来购物的客人通常都会回归自己原本所属的世界。

告知男子这项讯息的，是一名身穿白衣、在夜市开店的数学老师。此人贩售数学公式。他很爽快地回答了男子的问题。

一身白衣的数学老师说：

『你原本的世界拒绝你的侵入。其原因就是：你曾在夜市订立契约，所以无法存在于原本的世界。要让那份契约失效，只能与当初和你订立契约的人口贩子商量，要不就是杀了他。』

『与他商量可能行不通。你说另外一个方法是杀了他，但他是在夜市里开店的人物，我杀得了他吗？』

『对身为人类的你来说是很困难的，所以我正打算劝你死了这条心呢。在夜市里做生意的人，都是夜市的一部分。就算你伤了对方，夜市还是会让他复元。先前有名带着手枪的男子，想抢夺一名珠宝商的商品，而朝那名珠宝商开枪，但珠宝商的伤口旋即愈合，当场将那名暴徒的脖子扭断。

『所以你听好了，问题在于有没有道理。』

『你说的道理，指的是什么？』

『我就告诉你吧，你可听好啰。这世界的神明是「夜市」，因为这里就是夜市。在这里从事买卖的人、包括我在内，都如同我刚所才说，是「夜市」的一部分。「夜市」本身对我们来说，是看不见又摸不着的，但它里头却有一套活生生的规则。不同于外面世界的法则，而是做生意方面的规则。如果没有这套规则，任何事情都有可能发生，这么一来，就没办法做生意了。狮子店主会吃了斑马客人，到最后乱成一团。』

『原来如此。』

『唯有遵循这套规则，我们才得以存在于夜市中。就举刚才那件例子来说吧，客人杀害一名正经的生意人，这在夜市里是不容许发生的事。』

『因为违反规则，所以市场的神明「夜市」让生意人复元。』

『没错，你理解力不错嘛。』

『那么……如果对方不是个正经的生意人呢？』

白衣数学老师压低音量应道：

『你问到重点了。如果对方不正经，就能杀了他。这里所说的正经，指的是交易方面的事。要是店主胆敢扯谎……例如拿路边捡来的石头，谎称是可以让人青春永驻的贤者之石——拿假货卖人，这是绝不允许的行径。如果有人敢这么做，就算因此而惹恼客人，惨遭杀害，市场的神明也不会生气，反而会感谢对方替祂铲除自己内部的败类。』

『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。』

白衣数学老师莞尔一笑。

『原来你的对手是个不正经的生意人啊。是人口贩子对吧？不过话说回来，你想杀他的话，得用厉害的武器让他一击毙命才行，夜市里就有卖这种武器。如何？要不要今天就动手？』

男子略感踌躇。

『我还没准备好。』

白衣数学老师说道：

『要下次再动手也行，不过，你们人类一生当中只能来夜市三次。如果可以不限次数的前来此处，人类旺盛的欲望也会因此变薄，这是「夜市」的想法。因为祂不会找来一些只看不买的客人。你千万不要错失良机哦……』

那一夜，男子站在远处望着人口贩子的店面。

在映入眼中的瞬间，男子感到有股寒意在周身游走，忍不住张口狂呕。

那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生意人。

他很轻松地找到可以治愈少女哥哥的药物，而且价格非常便宜。男子一再向店主确认这药是否真的有效。

『你少瞧不起人好不好！』药商如此应道，『这种病在某些地方似乎被视为不治之症，但换到另一个世界，随便一家普通的药房也有卖这种特效药。因为你们人类无法自由前往其他世界，所以才会有夜市的存在。』

第二次从夜市归来后，世界已产生改变。对于街上随处可见的文字，男子几乎都能看懂，也能理解一些基础的数学。

男子朝少女的家而去，接着在少女面前，让躺在床上的青年服药。

少女的父母也在场，用狐疑的眼神盯着男子瞧，但在听到男子自称是医生后，他们便未多做置喙。

『要多少钱？』

那名父亲以冷峻的眼神向男子问道。

『不需要。』

男子喂完药，旋即走出门外。

对方不要钱，可见不是什么昂贵的药，也不知道喂他吃了些什么——男子在离去时，耳边传来那名父亲向女儿或太太大声嚷嚷的声音，但男子不以为忤。

男子一样继续在工厂里工作，等待下次夜市的到来。

起初工厂的同事都瞧不起他。一名严重无知的男人，正好拿来当众人嘲笑的对象。但现在已经没人会笑他了。众人都不得不承认，男子有明显的改变。

他仍是默默工作，努力攒钱，锻炼身体，强化心灵。

他誓杀人口贩子的决心益发坚定。男子没有父母，也没兄弟。就算有，也是前世的事。男子的根源正是那名人口贩子，无论他逃往何方，也只是拉长那条紧紧拴在身上的锁链，无法摆脱套住脖子的项圈。

人口贩子一日不除，自己便永无自由的一天。

寒暑更迭，在不用到工厂上班的某个晴朗午后，男子在市镇里散步，看见一对年轻男女迎面走来。是先前那位少女和她哥哥。长高了一些的少女，目光停在男子身上，她伸手拉住哥哥的衣袖。

两人停下脚步，隔着一段距离向他深深行了一礼。

由于路上人来人往，令男子觉得有点难为情，但他心里也无限欢喜。

那药果然有效。自己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接受别人的感谢，而他原本并无要对方答谢之意。

他们两人还没能来得及抬头，男子已冲进巷弄里。

他独自一人行走，忽然笑逐颜开。

那天，他脸上始终挂着微笑。

男子第三次感觉到夜市即将发生，是离第二次夜市五年后的事，当时他已十五岁。当他察觉出夜市的预兆后，便四处向人问候，包括一开始收容他的那间机关里的人们、工厂的上司和同事，以及在这世界上与他邂逅、他认为很重要的人们。

如果进行顺利的话，男子将从此再也无法与他们重逢。就算失败，恐怕也同样无缘再见。接受男子问候的人，没人明白他这分心思，只对他突然前来问候一事感到莫名其妙。

只有一位曾听他说过整个来龙去脉的机关职员、在当时堪称是他挚友的男子，给了他一个紧紧的拥抱，为他送行。

在某个强风吹撼行道树的黄昏，夜市悄悄来访。

男子迈步朝它走去，回想着这段岁月的点点滴滴。

地点与上次不同，在临海的森林里，出现一个通往夜市的入口。

『他弟弟的故事到此结束。』

『这么说来，这第三个夜市就发生在昨晚啰？』

『没错。』

『你就是他弟弟。』

男子默默颔首。

『你是什么时候发现和我同行的人就是卖掉你的哥哥？』泉问。

『我在见到他的第一眼，就有这样的预感。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哥哥现在几岁，而且夜市里鲜少有人类造访。虽然他未察觉我的身分，但这对我来说正好。我见他带着一名年轻女孩，所以想看他打算怎么做。起初我和你们分道而行后，其实一直紧跟在后观察你们的行动。我原本打算视情况而定，如果他要干同样勾当的话，我会连他一并收拾。不过，他竟然在后来巧妙地赐给我一个斩杀人口贩子的好机会。』

两人之间蓦然又陷入一阵沉默。

还有一件事该问清楚，泉如此暗忖。

『他现在……仍然困在里头吗？』

『应该是。』

『他没办法回来吗？还是他不想回来呢？』

男子张口想说，但却迟迟说不出话来。接着他低头望着地面。

一屁股坐在地上的裕司，将目光移向那把抛在地上的长剑，接着抬头望着男子。一旁是人口贩子的身体，正开始慢慢融解。

『你是……』

男子开口道：

『我们在好久好久以前就约好了嘛。』

裕司眼中噙着泪水。

『我没能信守承诺……』

『不，你今天已经履行你的承诺。』

男子向裕司伸出手。

裕司握着他的手站起身。

『来，我们回去吧。』

周遭的光芒退去，世界染成无边的黑暗。不久，只剩远处两盏灯笼。

『回去后吃点什么吧。我很想尝尝你们那个世界的佳肴。那里有餐厅吧？』

『当然有。』

『我记得有种叫可丽饼的食物。』

『可丽饼？』裕司笑道，『有啊，当然有。』

『那就好。就是那两盏灯笼，那里便是出口。』

男子朗声说道。

黑暗中传来裕司的声音。

『我没看见。』

男子为之一怔。

『你得一心想着要回去才行。』

『不……我看不见。虽然我心里这么想，但眼前还是一片漆黑。』

裕司的声音不显半点焦急，那是一种愧疚的口吻。此举令男子深感不安。

我太大意了！男子深感懊悔。虽然藉由斩杀人口贩子而让交易失效，但同行的这名女子在夜市里进了交易，这是事实。如今她应该已被引往黎明。但哥哥他……

什么都还没买。

要买再多东西都无妨，但一样东西也没买，便无法离开此地。

『你觉得很暗吗？』

『嗯，很暗。一切都消失了。我只听得见声音。你的……声音。』

他明明没买东西，但周遭为何是一片黑暗？男子展开思考。最有可能的原因是……

裕司的声音听起来不疾不徐。

『可能……我已经不是这里的客人了吧。』

『你赶快在心里想像你想要的东西。』

男子请求他这么做。在夜市，没有欲望的人哪里也去不了。『不然你会……』

会有什么结果，其实男子自己也不清楚。

但他隐约有个直觉。哪里都去不成的人，将永远成为夜市的一部分。

『我真的想不出来。』

男子伸手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『你快伸手抓住我，快。』

男子探寻了好一会儿，不久，他的右手被一把握住。

『就是这样……』

（谢谢你。）

明明已握住他的手，但声音听起来却是无比遥远。

（没有用的。我什么也看不见。）

『你慢慢走，我会在前面引导你。』

两盏灯笼微弱的灯光，照耀着前方一处像隧道出口的半圆形空间。可以看见外头因沾满夜露而垂落的藤蔓，以及静候天明的林树，恍如一幅画在漆黑墙上的壁画。

男子正要通过出口时，握住他右手的触感倏然消失。

取而代之的，是有某个东西塞进他手中，同时从背后推了他一把。耳边传来一个遥不可及的声音。

（祝你幸福。）

就在男子心中一惊的同时，他的人已经通过出口了。

眼前是黎明时分的森林。

男子回身而望，立即冲进刚才自己走出的草丛洞穴中。无边的黑暗与灯笼已然消失，眼前只有草丛形成的一处狭小空洞。

夜市已经关闭了。

男子伫立原地，四顾茫然。

他察觉握在右手中的东西，于是便张开了手掌。那是一只鼓到无法对摺的钱包，里头装着七十二万日圆。

男子黯然无语，所以泉也不再多问。

裕司究竟人在何方？

泉开始觉得这已经不重要。他不在这个世上了。既然不在这世上，他是否身处于这世界以外的某个地方，早已超乎常人所能想像的范畴。

『你今后有何打算？』

男子抬头仰望苍穹。

『回去见我父母。』

男子一面思索，一面说道。他显得神疲形困。

『总之，我告诉他们这一切，如果他们不愿相信，我会展开旅程，找寻我安身立命之所。如果他们相信……和他们住上一阵子也不坏。』

『以后，还能到夜市去吗？』

泉不自主地脱口说出这句话。如果可以，买回青春什么的也不错。

『听说一般人只有三次到夜市的机会。我的机会已经用完了。不过，你总有一天……』

泉顿感一股寒意由脚底窜升。四处亮着青白色灯火，奇幻迷离的夜市景致，刹那间犹如灵光一闪，在她脑海中浮现。

男子迈步离去。泉原本犹豫自己是否该跟在他身后，但几经考虑，她打消了念头。

那名十五岁的老绅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男子这些年来，始终都是独自一人展开漫长的旅行。如今，他仍将继续未完的旅程。

泉直觉没有自己介入的空间。

泉信步走在阳光洒落的林间小径。夜市的记忆又进一步从她脑中远去。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，有何种商人贩卖何种商品，她几乎已不复记忆。

先前和她同行的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？算了，就算想不起来也无妨。没错，只要夜市真的存在，而且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，那就到时候再想起这一切吧。

再过不久，夜市将完全成为一个遥远的秋夜迷梦。

直到它再度造访。

第一卷 风之古道①

I

我最早踏进那条古道，是在七岁那年的春天。

父亲带着我，驱车前往小金井公园这处赏花名胜赏樱。

时值四月，公园路旁一长排的染井吉野（注：日本极具代表性的樱花名称），已绽放出一片片淡粉红色的花瓣，连同刚冒出的嫩叶，在逆光中发出令人目眩的灿然光辉。树下有许多赏花游客铺着垫子席地而坐。

不知为什么，我竟在公园里和父亲走散了。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迷路体验。

我被恐惧攫获，开始放声大哭。就当时年仅七岁的我来说，公园离家太远。我六神无主，不知所措。

当我在公园里徘徊时，赏花游客已纷纷离去。

两旁净是樱树的人行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我独自行走。

我猜当时应该是中午十二点左右。

前方走来一名太太。眼前除了这名太太外，再没有其他人。

时值花季，而且是在白天热闹的公园里，周遭竟然如此空荡，现在回想起来其实颇为诡异，不过当时的我自然是没想到这一层面。

『哎呀，你迷路了吗？』

那位太太蹲下身，温柔地向我问道。

我哭着说我想回家，并告知自己的住处以及姓名。看她温柔的态度，我判断她是个亲切的好人。

那位太太开始自言自语。

『武藏野市的吉祥寺北町……从那条路直直走就能到了。』

她想了一会儿，然后对我说了一句『请跟我来』，便迈步而去。我依言跟在她身后。绕过被栅栏包围、有如下水道设施的地方，走在树丛间一条狭长的小径上，四周满是山白竹。

穿过森林后，道路映入眼中。

路面宽度约莫可容纳一辆车身，是一条未铺柏油的乡间小路。

那位太太伸手指着道路前方。

『要去武藏野市的话，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便可抵达。小弟弟，你走得到吗？要直直往前走，不可绕往别处哦。因为这条路一到晚上，会有妖怪出没。』

刹那间，我感到莫名的不安。我觉得那位太太在提到『妖怪』两个字时，声音似乎莫名地加粗了些许。

当我要向那位太太答谢时，她已不见踪影。

我丝毫没有绕往别处的打算，只想早点返抵家门。

虽然我是个年仅七岁的懵懂孩童，但我隐约感觉得出这条路非比寻常。

就它未铺柏油这点来看，便已相当罕见。在我居住的武藏野市，以及樱花公园所在的小金井市，基本上皆是屋舍栉比鳞次，各条主要道路都铺有柏油。

走在这条道路上，我发现除了未铺设柏油外，还有一些不寻常的奇异之处。

道骼两旁的景致，是一户户被砖墙、树篱、木板墙所包围的人家，但每间房子的玄关都不是面朝大路。这条称之为巷弄似乎又略嫌宽敞的黄土路面，道路两旁的人家面向它的方位，不是后院、便是侧面。不见半个挂有门牌的大门，也没有电线杆。没有邮筒，更无停车场。

这条不见人踪的道路四处蜿蜒，但却始终绵延不绝地在住宅中穿梭，感觉犹如置身梦中。

我快步疾行，心中忐忑。一路上没遇见半个人，我也不想遇见。

我全神贯注地走上好一段时间。两旁的景致不断变幻，但道路始终是黄土裸露的地面。不久来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场所，我发现我家附近一处高尔夫球练习场的网子。

我从某户人家的树篱缝隙中钻出，离开那条道路。我知道闯入别人家的庭园是不礼貌的行为，但我判断此刻若不这么做，便无法离开这条绵延无尽的道路，也会因此错过眼前熟悉的场所。

当我从树篱中钻出时，犹如当头挨了一记闷棍似，头痛欲裂。我猜是头部撞到东西的缘故。

树篱的对面，在两栋建筑的夹缝中，有条往上延伸的狭窄石阶。

我抱着头，拾级而上，目不斜视地穿过一处设有尿尿小童的庭园。来到柏油路面后，感觉刚才走在那条匪夷所思的黄土路面，恍如幻梦一场。

回到家中后，母亲一脸惊诧地问：

『哎呀，你不是跟爸爸在一起吗？』

我得意洋洋地应道：

『我和爸爸走散了，所以自己走路回来。』

那天晚上的餐桌上，父母不断问我是如何独自一人从公园走回家中。我向他们解释，说我在公园里遇见一名亲切的太太，我是顺着她所指引的道路走回家中。

父亲将炒牛蒡丝送入口中，点头说道：

『哈哈，那是一条步道。』

据父亲所言，小金井公园附近有条一路通往武藏野市的步道。

母亲则是以五味杂陈的神情向我说道：

『不可以和陌生人说话，好在你恰巧遇见了好人。』

有好一阵子，我都没有重返那条步道的念头。父亲所说的步道，感觉就像是整个市镇共同隐瞒的秘密一样，不容任何人擅闯，而指引我道路的那名太太所说的『一到晚上，会有妖怪出没』这句话，更是令我挂怀。

那条坐落在住宅街中、悄无人迹的黄土道路，两旁的人家全都背对着它，等到红轮西坠，可以想见其阴森幽暗的模样。因为一路上连根电线杆也没有，自然也不会有路灯。成群的『妖怪』在那条路上出没。

我躲在被窝里想像那幕光景，吓得直打哆嗦。

隔年，父亲替我买了一辆脚踏车，和我一同前往步道游玩。

那条步道名为『多摩湖自行车道』，来来往往的大多是牵狗散步的人们以及穿着制服的高中生。

先前那条黄土道路的昏暗、幽静、仿佛时空扭曲般的气氛，在此地丝毫感受不出。

我在心中暗忖：这里不是我去年所走的那条路。但我并没有说出口，只是专注地骑着我的脚踏车。

不，因为我心里有个直觉告诉我，不该说出此事。

那是一条连我父亲也不知道的秘密通道。

我心里这么认为。

既然是秘密，就必须保密。若不能守住这个秘密，会有什么后果，我不知道，但我有不祥的预感。

2

我在十二岁那年的暑假，向朋友透露了那条秘密通道的存在。

时间是正午刚过一会儿，在这无事可做的无聊夏日里，我只想悠哉地度过这一天，于是便骑着脚踏车前往社区附近的公园，想看看有没有和我一样闲得发慌的班上同学在那里。那时，我发现正在舔冰棒的和树。

和树是我的同学，同时也是我的好友。每次要展现球技时，总是笨手笨脚地把机会搞砸，这是我们两人的共通点。下课时间，同学们谈论足球或棒球，我与和树总是被摒除在外，所以我们两人便自然而然地玩在一起了。

和树还是一样戴着他那付黑框眼镜，稳稳地坐在树丫的长椅上，舔着即将滴落的水蓝色冰棒。

我悄悄骑着脚踏车绕到他背后，朝他按铃。

和树转过头来。想必这个暑假他哪儿都还没去——因为他一点也没晒黑。

我以开玩笑的口吻对他说道：

『喂，你在这里做什么！』

『难道你看不出来吗？我在吃冰棒。』

和树用无精打采的声音应道，向我招手。

『要是中了再来一支，我请你吃。』

结果没中。

我们在午后的公园里聊天。

聊着聊着，忽然谈到这个市镇的灵异地点，于是我便不由自主地提及那条无人知晓的长巷。

说完后，我感觉就像打破了某个禁忌般，一股内疚之情油然而生，但一切已然太迟，和树似乎对此事颇感兴趣。

『那么，我们就去那条路看看吧。』

『也许已不在那儿了。』

我没有自信地说道。

『为什么？路怎么可能会平空消失。』

『呃，我觉得那种地方，好像只要告诉别人，可能就再也去不成了。』

和树噗哧笑了出来。

『哦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你骗我的对吧？』

我闻言后怒火中烧。

『说这什么话嘛。好，我们就去看看是否真有这个地方吧。』

我骑上脚踏车。由于和树的脚踏车在市立游泳池的停车场遭窃，所以我让他坐我后座。

我们骑进社区里，从水道上方的河桥通过，在稻荷神的鸟居（注：稻荷神社是掌管五谷的神明。鸟居则是象征神社的一种门柱）前下车。

我们从那里开始蹑步而行。神社后方的草丛架起了铁丝网，所以我们往上攀爬。之前我通过此处时，并没有这些铁丝网。

我们躬身通过那座有尿尿小童的庭园，顺着细窄的巷弄石阶往下走，使劲挤进树篱的缝隙中。

头部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。

树篱的对面与当时一样，仍是那条没铺柏油、被住宅包围的道路。

和树似乎也和我一样感觉到头痛，只见他双手紧按着太阳穴，蹲在地上。

我们呆立原地无法动弹，达半晌之久。

『喏，我没骗你吧？』

我得意洋洋地撞和树一下。七岁时走过的那条道路并非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，能够证实这点，我心中欣喜倍常。

和树眨着眼，先是环顾那条道路，接着转头望着我。

『你说，这条路能通往小金井公园？』

我点头。

和树眼中透射出调皮的目光。

『有意思，我们来走走看吧。』

『咦，真的要走？』我虽嘴角挂着微笑，但却眉头微蹙。

从这里走到小金井公园，这主意不坏。虽然会花点时间，但在傍晚前应该可以抵达。我七岁时，自己一个人便可办到。如今我已十二岁，而且和朋友同行，当然更不成问题。

但问题是，回程时有可能已经天黑。

『听说晚上会有妖怪呢。』

我佯装开玩笑如此说道。

『那我们回程的时候别走这条路，改搭电车就好啦。』

对于我所担心的事，和树完全不当一回事地如此回应。我倒是没想到搭电车这个主意，因为一提到外出，我固定都是在骑脚踏车可以来回的活动范围内。

我因此对和树起了一点敬佩之意。和树告诉我，他原本想买一款新的游戏软体，所以身上带了五千日圆，车费这点小钱，他可以先借我。

经过一番讨论后，我们迈步向前走去。

我们走在那条不见半个邮筒和电线杆的黄土道路上。与我记忆中的景象一模一样，每户人家皆背对着这条道路。玄关不可面向这条道路，也许是无人知晓的成规。

这条路和五年前一样，弥漫着神秘幽静的气氛。

一路上不见人踪。

不久，我们望见道路两侧的人家全都变成在土堤上了。继续往下走，道路的高度与周遭相比也忽高忽低，但始终绵延不绝，也不见它与其他道路交错。

不时会通过凿成半圆形的隧道，隧道内没任何补强措施，感觉非常危险。

道路两旁，处处长满枝叶扶疏、密叶成荫的高大樟树与山毛榉。

和树边走边轻声说道：

『别再把这条路的事告诉别人了哦。不过，怎么会有这个地方呢？』

我侧着头应道：

『应该是很久以前在盖房子的时候，刻意留下这条路的吧？』

和树不经意地踢起一颗小石子。走着走着，接着换我将小石子踢飞。

『会不会是铁路预定地啊？』

『啊，有可能。』

若真是这样，这里便成了不可擅闯的禁地，倘若被大人撞见，搞不好还会挨一顿臭骂。

算了，到时候再说吧。

两旁草粗树蓊。从林木间的缝隙向外望，可以看见两线道的柏油路。我们现在所走的路，似乎正斜斜地横越国道，阻挡了它的去路。

这时，赫然出现一辆大卡车，以风驰电掣之速朝我们直冲而来。

『危险！』

我缩着身子，双目紧闭。

虽然不清楚对方是喝醉酒还是在打瞌睡，但若是以这样的速度冲进杂树林里，后果肯定不堪设想。

可是等了好一会儿，耳边始终没传来任何声响，于是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。

只见和树张口结舌地呆立原地。

我朝树丛的方向望去。理应有一辆正面撞向树干的大卡车才对，但我却遍寻不着其踪影。

我伫立良久，最后终于明白那辆卡车究竟是怎么回事。

卡车犹如幽灵般，穿过树丛和这条道路。

我定睛一看，发现车辆陆续冲进林中，未曾减速。但与树丛接触的瞬间，每辆车都倏然消失。隔壁车道也会突然冒出车辆，宛如一座透明隧道。

『是曲速、曲速（注：科幻小说中提出的快速行进理论。大意是指将空间摺叠之后，出发地和目的地重合在同一点，即可造成瞬间移勤）。』

和树喃喃低语道。

我们可以看见国道，但从国道似乎看不见我们身处的这条道路，仿佛它完全不存在。我们看着来往的车辆，晓悟了这个道理。

向前走了一小段路后，我们再度伫足。

因为道路前方如海市蜃楼般摇曳的景象中，出现一个红色物体。

红色物体微微上下飘动，朝我们而来。

我与和树靠向路旁。这里无处可容藏身。

从前方逐步逼近的物体，身影愈来愈清晰。

是一群撑着红伞、身穿和服的女子，共有七、八人之多。红伞是古意盎然的油纸伞，和服则是在蓝红交错的布料中织入金线的上等材质。她们头上顶着发髻，脸扑白粉。

走在前头的女子低头行了一礼后，从我们身旁走过，她身后的女子们也个个仿效她的动作。

她们好似在风中飞舞般，拉着近乎悲鸣的尾音，从我们面前走过。

时间上只有几秒长度，感觉犹如特快车从车站月台上呼啸而过似的。

我们茫然地望着她们和尘埃一同消失在道路前方。

『刚才那是妖怪。』和树喃喃吐出这么一句话，『大白天竟然也会出现。』

就速度来看，那确实不是人类。而且最诡异的是，她们双脚都没有落地。

和树沉声说道：

『这下我终于懂了。这里是妖怪的道路。』

『那我们回去吧。』

『既然都走到了这里，到小金井公园应该会比较快吧。』

我们一面唱歌，一面快乐地迈步前行，彼此都想让对方以为自己并不害怕。

自从刚才遇见那群和服女子之后，我们一路上没有再遇见任何事物了。

白日将尽。

我们两人相对无语。

通往小金井公园的出口始终没有出现。不，非但如此，我们就连离开这条道路的岔路也遍寻不着。

和树口中再度冒出同样的台词。

『喂，还没到吗？』

『我也不认得路啊！那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』

『找得到路吗？』

『一开始说想去的人是你耶。』

最糟的情况，便是原路折返，但我们已经走了一大段路。在往回走的这段时间，会先遇上天黑。

总之，眼下只能继续往前走了。我注意观察两旁是否有小金井公园的景物，卯足了劲往前走。

『该不会错过了吧？』

我低声说，现在这个时刻若是抬头仰望苍穹，可以看见金星，但现在不是看金星的时候。

前方出现一盏灯笼和水蓝色的旗子。

『那是什么东西？』

我转头望向和树。

和树眼镜下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缝。他的鼻子晒得有点泛红。

『有人在那里。』

那是一家茶馆，店内气氛让人联想起海边休闲小屋，店门外摆放着木制桌椅，旗子上写着斗大的『冰』字。有一名长发飘逸、身穿牛仔裤的男子，独自一人喝着饮料。店里只有他一名客人。

我们两人瞪大眼睛。因为走了这么久，这是第一栋面向路面的房子。

也许这间房子的正面玄关是朝着普通住宅街的道路，但它的后院却面向这条秘密小径开店。

我们走近后，那名穿着牛仔裤、长发披肩、肤色黝黑的青年，转头面向我们。

『请问一下。』我开口和他说话，『我们是否已经错过小金井公园了？』

穿着牛仔裤的青年眨了眨眼。

『咦？小金井公园？我不知道耶。你等一下，我问问看。』

他朝店内大声唤道：

『喂～有个孩子跑来问小金井公园在哪里哦。』

一名身穿无袖汗衫的中年男子从店内走出。一身精壮体格的他看了我们一眼，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。他没回答我关于小金井公园的事，反倒开口问我问题。

『你们是打哪儿来的？』

我告诉他，我们是从武藏野市的一处树篱走进这条道路。

『稻荷神社后面是吧？你们走了好长一段路啊。』

我点头微笑以对。在这样一问一答的时间里，太阳正逐渐下山。我感到心焦无比。

穿着无袖汗衫的中年男子长叹一声。

『你们是人类的孩子对吧？』

虽是个奇怪的问题，但我仍旧回答一声『是的』。

『小金井公园早就错过了。不过，通往小金井公园的路，只有当那里樱花盛开的时节才会开启，但一般人还是同样无法通行哦。真伤脑筋呀。』

站在我身后的和树开口说道：

『可以向您借个电话吗？』

中年男子并不答话，他双手盘胸注视着我们。

『我会付钱的。』

中年男子搔了搔头，接着开始向我们说明。

你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。

其实你们现在的处境有点麻烦。

这条路是老早以前便已存在于日本的一条特别道路。虽然如今两旁盖满了房舍，但它原本位于杂树林里，是诸神专用的道路。你们刚才走来的时候，应该有看到两旁高大的树木吧？

听好了，或许你们有些误会，但这条道路上有些地方是绝不容你们误闯的。你说你们是从稻荷神社后面那户人家的树篱进入这里的？

真是的，竟然有这种事。

只有极少数人可以在这条路上通行，例如拥有多年道行的僧人、或是身上流有特殊血脉的人。尽管国家因战争而四分五裂，四处设下关卡，这些人仍然可以在这条路上畅行无阻。它就是这么便利的秘密街道。

但就你们而言，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。

这不是你们可以使用的道路。

『真是非常对不起，我们保证以后不会再擅闯了。』

和树插话道。

『我话还没讲完。』中年男子板起脸孔。

我用手肘轻轻撞一下和树。此刻最重要的，便是别惹这位大叔生气。

『不过话说回来，我都不知道武藏野市有「破洞」。』

那名坐在椅子上、一直聆听我们交谈的青年，向中年男子说道。

中年男子转为面向那名青年。

『大约三十年前，那一带也曾经有一处入口。后来入口随着时光流逝而逐渐封闭。只要放着不去管它，应该马上便会封闭才对。真没想到他们竟然能从那里进来。』

夕阳余晖倾照，地上布满阴暗的树影。

中年男子隔了一会儿才又接话。

『也许你们现在心里想着……只要走进这家店，从另一头的玄关离开，便可来到铺有柏油的一般道路。如此一来，便能想办法搭电车或是公车返家了。』

我点头。他几乎完全说中我的想法。如果可以，我甚至想先向他借个电话，因为眼看已来不及赶回家吃晚饭，而且父母也会替我担心。

『这里没有电话。而且我也不能帮你们这个忙。你们不能这么做，因为这是非常危险的。这种行为就像是搭错电车而从窗口往外跳一样，弄不好可能还会送命呢。』

我大为震惊。

他为什么这么坏心？虽然我心里有这样的念头，但这位大叔说的话，也有可能句句属实。

我在进入这条道路时，曾感到头痛欲裂，而且也看到了平空消失于林中的车辆。

这条古道有某种特殊的力量，此事毋庸置疑。

这位大叔只是道出自古以来人们所遵循的规矩，无视其规矩、自行擅闯的人是我们。

青年又再插话道：

『大叔，你把他们吓坏了，如果搭错电车，只要下一站下车就行了，不是吗？』

中年男子转头望向那名青年。

青年对我们说：

『小弟弟，你们听好了。也许你们听得一头雾水，但这位大叔绝对没骗你们。要离开这条路，一定得从特定的出口通过才行，也就是从正式的出口离开。』

我们点头回应。

『顺着这条路直直往前走，在竹林里会有个出口。不过那是条狭窄的岔路，不易辨识。只要能从那里离开，应该就没问题了。』

中年男子从旁补上一句。

『那里是日野市，得走上不少时间哦。』

日野市！我从未骑脚踏车到过那里。要走到日野市的竹林至少也得再花上两小时，或许更久。事情愈来愈麻烦了。管它是不是违反规矩，你快点打电话到我家，叫我父母过来接我！

我心里这么想，但就是说不出口。

中年男子摇着头，一脸无奈的神情，再度回到店内。看来，他将说话的机会让给那名青年了。

我一直等待青年开口，但他却始终不发一言。

难不成他要说的话已经说完？

往前方的道路望去，已是暮色苍茫。

从此刻起，要在这条有妖怪出没的道路走上好几公里，甚至好几个小时，才能抵达日野市的竹林吗？

天色如此昏暗，能否走到还是个问题。这里明明就有妖怪，而且还在大白天出没。

我与和树面面相觑，心里直想哭。

中年男子双手各端着一只杯子，朝我们走来。

『喏，喝水。』

我们接过杯子，将冷水一饮而尽，并向他道谢。干渴的喉咙因欢喜而震颤。

『你们今晚在这里住一晚如何？』

青年开口问道：

『我想你们也很清楚，两个孩子在夜里赶路，有多么危险。大叔，这两个孩子的住宿费，由我来出。』

『不用了。』中年男子眉头微蹙，露出一张苦瓜脸，『没办法，就算是免费特别招待吧。』

看来，这家茶馆还兼提供住宿。

在茶馆里度过的那一晚，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一夜，永生难忘。

我们和那名青年一起在摆设于路中的餐桌上共享晚餐。他请我们吃牛井。由于走了好长一段时间，我早已两脚酸麻。

虽然在意家人是否会替我担心，但我家离此地并不远，步行便可走到。十二岁的夏天，私自在外头过夜——这样的经验也不坏。我决定用这样的心情来看待。

决定在这里过夜后，心情轻松不少。

我们一面用餐，一面询问青年在此处做什么。

『我？我是一名旅人。』

我大感诧异，青年见状，腼腆地搔着头傻笑。

『我藉着这条古道四处游山玩水。』

『古道？』

『就是这条道路啊。它有各种称呼，例如古道、鬼道、死者之道、灵道、树影之道、神行之道。』

和树问他家住哪里。

『问我住哪儿是吧，』青年的表情略显阴沉，『也许是在能登一带，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。』

于是我们便不再细问他的出身。我们两个小学生对地理所知不多，提到石川县的能登，脑中浮现的印象，就只是一个似曾听闻的远方地名。

我接着问道：

『请问这条古道是从哪里开始，到哪里结束？』

『到哪儿结束？』

青年侧着头，仿佛对我的问题感到不解，接着他又告诉我们一些关于古道的事。

我们原本一直以为古道是从武藏野市起始的单一道路。但是听青年描述，不论从哪一边走，只要走上一段路，途中便会分歧。沿着古道往前走，它会不断在各地分歧，像迷宫一样通往日本各地，当中有些通道，甚至能通往其他一般道路绝对无法抵达的穷乡僻壤。

它没有终点，一直无限延伸。

『只要你选择其中一边，就到不了另一边。就是这么回事。但我毕生的目标，就是将古道整个记在脑中，踏遍所有的道路。不过，这应该算是个无厘头的梦想吧。据说某个地方藏有记载古道全貌的地图，倘若传闻属实，那可是个价值连城的宝贝呢。』

和这名青年聊天的同时，我对他产生了好感。很少有大人会像他一样，以轻松的态度和我们聊天，而不是把我们当小孩子看或是摆出一副臭架子。我没问他的年纪，但看起来应该是介于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。

我们三人在聊天时，一些在暗夜中游荡的异形妖怪从餐桌前走过。一个顶着颗巨大脑袋、满面通红的男子，拖着一头下颚长满牙的长毛牛。

『别盯着他们看。』青年压低声音警告，『小心被对方给缠上。』

还有一群提着灯笼的骷髅从一旁走过。这群骷髅身上衣衫褴褛，迳自从茶馆旁经过，连看也不看一眼。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，从何而来，欲往何方，这名青年也一无所悉。

我们在前往茶馆的房间前，询问这名青年的名字。

他说他名叫『炼』。

炼在听我们报上姓名后，答应明天要和我们一起前往日野市的竹林。

那位大叔带我们走进位于茶馆二楼、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室房。

从店内楼梯上二楼时，我试着查看店里有没有面向古道另一侧的门窗，也就是面向我们原本世界的门窗，但始终遍寻不着。不知是真的没有，还是被刻意隐藏起来了。

地板上已铺好棉被，从阳台可以望见古道的夜色。我与和树关掉房内的电灯后，迟迟无法入眠，于是便隔着窗户望向幽暗的道路，替那些不时从路上走过，来路不明的妖怪取名字，以此消遗。

和树呵呵地笑着，轻声对我说：『对面来了一个无脸妖。』

『晚安啊，无脸妖。』

『糟糕，无脸妖看到我们了，快躲起来！』

3

隔天清晨，我们向茶馆老板道谢，和炼一起朝日野市的竹林而去。炼一直是驾着水牛车展开旅行。他让这只全身覆满黑毛、头上长着一对大角的水牛，拉着这辆活像拖板车的车台。

黄土路面配上水牛车，显得极为相衬。当然了，古道上自然不会有加油站。

『过中午应该就可抵达。』

炼拉着水牛车往前走，我们走在他身旁。

和树走着走着，以开玩笑的口吻指着一旁的砖墙说道：

『如果越过那面墙，就近多了。』

我皱起眉头。

『不是说过了吗？不可以这么做。昨天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啊？你的理解力还真不是普通的差耶。炼大哥，你说是吧？』

炼停下脚步。

『与其说不可以这么做，倒不如说是办不到。你去试试看吧。』

我爬上砖墙，看见一户人家平凡无奇的庭园。草坪上有座空的狗屋和一辆三轮车。这幕景象虽然近在咫尺，但却感受不出一丝真实。

我察觉古道与外面的世界，其光线照射的情形似乎有所不同。而且对面的声音、气味、空气的流动，都无法往古道里传递。

就像隔着玻璃看水族馆里的水槽一样。内与外，这里和对面，是彼此区隔的不同世界。

我静静站在那道肉眼看不见的障壁前，觉得太阳穴一带开始阵阵刺痛。一股死亡的预感沿着背脊往上窜，就像站在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旁，皮肤所传来的感觉。

我觉得毛骨悚然，就此爬下围墙。

我让和树也依样画葫芦，他往外头凝望了半晌，骤然发出一声悲鸣。

『哎，没办法，到不了对面。』我们认同这样的结果。

『想必你们也不知道这个吧。』

炼捡起路旁的枯枝，让我们看过之后，一把丢向围墙对面的人家。

枯枝在围墙上空赫然停住。

约间隔一秒后，枯枝反向弹回。

我们觉得很有趣，也跟着尝试，结果完全一样。

『这条古道里的东西，没有一样可以带离此地。就算想要带颗石头回去做纪念，也同样办不到，这点你们要牢记在心。』

『那照片呢？』

『不知道。虽然没试过，但想必是拍不出任何东西吧。』

走没几步，和树接着问：

『炼大哥，请教一下。昨天茶馆那位大叔说过，入口会随着时光流逝而逐渐封闭，这是什么意思？』

『因为最近出入的人减少，所以一些不必要的入口会逐渐封闭。不过这样也好，要是进来一些奇怪的家伙，可就伤脑筋了。』

『那么，日野市的竹林入口呢？』

『我想那里应该是没问题。不过，再过几年也许也会封闭。』

和树陡然停下脚步。

我和炼回头望向他。

『快走啊。』我如此唤道。

和树摇了摇头。

『我不想回去。』

『为什么？』

『难得来到这个地方，我想在这里多待一会儿。你不觉得就这样回去很可惜吗？』

我实在无法领略和树的心思。

我心想——他在胡说些什么啊，这一路上不是已经充满冒险了吗？

『总之，今天就先回去吧。父母也会为我们担心啊。』

『一点都没错。』炼也在一旁帮腔。

和树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前走。

『等我们长大以后再来吧。』

我鼓舞着和树。其实这有点令我有点意外，我一直以为和树比我还要想回家。

『一定要再来哦。』

『等我们两人升上高中后，打工存钱，到时候再回到这里，看走到哪儿，就住到哪儿。』

虽是为了鼓舞和树才想到要这么说，但仔细一想，这或许是个颇为迷人的计划。

『可是，到时候入口就消失了。』

『放心吧，炼大哥知道有哪些入口可以撑到那时候。对吧？』

『嗯？』炼接下突然抛来的话题，抬头望着天空，『没错，道别时我会告诉你们的。京都鞍马山应该有个大型入口，通往熊野神社参拜道路的森林里应该也有一处。』

『炼大哥，要是我们几年后再度到这条古道旅行，能再遇见你吧？』

『嗯，有可能。』炼如此应道，莞尔一笑，『到时候你们再请我吃饭吧。』

4

事后回想起来，真可说是祸从天降。如果那名男子没现身的话，后续必定会有迥然不同的发展。

前方迎面走来一名旅人。

炼将水牛车停下。

他以紧张的神情低语。

『糟糕了。』

前方走来的旅人一看到炼，也随之停步。

两人隔着约莫十五公尺的距离相互瞪视。

从外表看来，那名男子的年纪约莫三十五岁上下。一身休闲服搭休闲裤，背上背着一只背包，感觉就像是一位休假的上班族。他的身躯庞大，但分不清是肌肉还是脂肪。

『咦？』

男子睁大眼睛，发出这声惊呼，感觉有点刻意。

『小森。』炼眯起双眼。

『前辈！上次谢谢你啦。好久不见了呢，真是巧遇，咦，你怎么会带着两个孩子？』

炼冷言道：

『用不着你管。』

『我说前辈。你要是不还钱，我可伤脑筋啊。』

我不清楚炼和这名男子之间的关系。虽然对方称呼炼为前辈，但到底是哪方面的前辈，我一无所知。就年纪来看，男子似乎比炼大上几岁。

这位名叫小森的男子向我们招手。

『小弟弟，到我这边来。』

我望着炼。炼向我摇头。

小森再度向我们招手。

『快点来，那个男人不是人类，你们被骗了，他差点就把你们都给杀了。快点过来。前辈，你说是吧？』

我再度抬头望向炼。

炼以冷峻的神情凝睇着小森，同时低声对我们说：

『别去。你们要是过去，会被他杀害的。』

『对对对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。就让这两个孩子自己决定吧。别看我这副模样，我可是一名刑警呢，这家伙是名通缉犯。好在让我赶上，这下你们安全了。来，过来我这边吧。』

『小森，你别太过分。』

我望向和树。和树与我四目交接，以眼神向我询问。

该怎么办？

我展开思索。

这问题根本想都不用想。如果问我该相信谁，比起这位半路杀出的程咬金，我当然选择相信炼。我面向和树，朝炼努了努下巴。

和树向小森道：

『大叔，请出示你的警察证件。』

小森暗啐一声，放下背包，翻找里头的物品。

隔了一会儿，我们才明白他取出了一把手枪。莫非他想用手枪来代替证件，向我们证明他是刑警吗？正当我如此思忖时，小森已将枪口对准我们。

炼一把握住车台上的柴刀，飞身跃向一旁，几乎同一时间，小森扣下手中扳机。

耳边传来一声轰然巨响。

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。

炼快步欺近小森，顺手掷出手中柴刀。这时小森大叫一声，再度开了两枪。子弹没有击中炼，炼丢出的柴刀从小森的肩膀弹开，掉落地面。

炼扑向小森，将他按倒在地，整个人骑在他身上。炼扯下小森的手枪，抛向一旁。

『把我的柴刀拿来。』

炼大声喊道，所以我急忙捡起地上那把柴刀，交到压制住小森的炼手中。

炼将刀锋抵住小森的颈项。

『小森，你就这么注意我吗？你到处打听我的事，我早已听说。也听说你在外头的生活过得并不好。』

小森眼神四处乱飘，嘴角挂着一抹浅笑。那并非是目中无人的笑脸，从那张笑脸可以看出，他正在心里盘算，看能否以一句『我是开玩笑的，你就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吧』来化解眼前的僵局。

『看来我杀不了你呢。只是试试看而已啦。我明白了，放开我吧。』但炼并没有放开他，小森又再重复一递：『好了啦，我明白，以后再也不会在你面前出现，在这里给你赔罪，这样总行了吧？』

场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，我离开现场，找寻和树的踪影。

只见和树倒卧在水牛车的台架下，身上的衬衫染血。定睛一看，衬衫的腹部一带有个破洞。他的黑框眼镜早不知飞向何处。

我扶起和树。

他一度想站起身，但却双脚一软，跪坐地上，他脸上面无血色。

鲜血从裤角汩汩泛流。

『和树中枪了！』

我向骑在小森身上的炼喊道。小森朗声大笑。

『有什么好笑的！』炼以满含怒火的语气说道，手中紧按小森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。

小森语带讪笑地模仿我说的话。

『和树中枪啰～』

当我将视线移回和树身上时，耳畔传来一声杀猪似的惨叫。

我惴惴不安地再度转头望向炼。

不禁倒抽一口冷气。

那把柴刀已直直插进小森的颈部。

他的双脚正剧烈痉挛。

炼一把抽出柴刀，高举过顶，再度朝小森的颈部砍下，给他最后一击。

炼朝我们走来。

再怎么说，对方都已被他制伏，犯不着取他性命啊，我在心中暗忖。就整体情况来看，这或许算是正当防卫，但一旦杀了人，炼就成了杀人犯。

我不知道那名叫小森的男人是何来路，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，他甚至还射伤了和树，但终究罪不至死。这时候应该叫警察来才对……

警察？

一想到这里，我感到心底一寒。这里虽属于日本，但却是不受国家权力管辖的特别道路。古道里没有警察、拘留所、法院，更没法律，就像它没有电线杆、加油站、道路标帜一样。

正因为明白这点，小森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，毫不犹豫地朝我们发枪。而炼也以柴刀回敬，没半点踌躇。

『不要紧吧？』

炼询问道。

但和树虚弱地摇了摇头。

『子弹射中了腹部。』

我告知炼情况。

『得快点到外头去，送他到医院就医。』

炼掀起和树的衬衫，在他被烫至溃烂的枪伤处贴上止血药草，接着用绷带加以缠绕。

这种急救手法看起来没什么功效，但此刻也别无他法。

我们两人握住和树的手和脚，将他抬上水牛车的台架上。

『我们快走。』

话虽如此，但再怎么赶路，仍是缓慢的牛步。要前往出口，也只能用这个方法，

我们将小森的尸体放在路旁，不予理会。

炼无比歉疚地对我们说；会有这样的结果，全是他的错。

据炼所言，他是在前不久于茶馆邂逅了小森。

两人一起旅行了一段时间，但产生严重龃龉，后来两人以令双方怀恨的方式分道扬镳。

『令双方怀恨的方式？』

『也就是分手时，扬言下次见面将会互相厮杀。事实上也确实是如此。』

他解释得有点含糊，但当时我并未追问。

『好冷。』

和树在台架上喃喃说道，炼为他盖上毛毯。和树嘴角冒泡，炼拿布帮他擦掉。

和树两眼无神地望着我。

『抱歉，给你添麻烦了。』

『别放在心上，好好休息吧。』

『我好像撞到头，觉得很不舒服。』

我发现鲜血从和树耳中流出，心里开始感到焦急。

『炼大哥，有没有其他方法？像这种紧急时刻，除了正式的出口外，有没有其他方法可以离开这里？我希望现在就能离开。』

炼摇了摇头。

『除了正式的出口外，也有像你们来的时候一样，可以勉强进出的地方，称之为「破洞」。现在要是有就好了，可是那并不常见。』

『到竹林的这段路上，没有「破洞」吗？』

我向他确认。

『这里的道路我也不是每一条都很清楚，但应该是没有才对。虽然我不想往坏处想，但就连竹林的出入口也有可能已经封闭。』

道路两旁的围墙消失，来到了林中。从树丛间隐约可看见红绿灯、十字路口、铁路，以及柏油路等景致，我已经体验过将木片丢向外头复又弹回的情形，所以不再有朝那边走去的念头。这和伸手摸不着明月的道理一样，虽然看得见，但却有一道区隔的障壁。

不久，道路两旁的光景化为一片竹林。

我直觉出口已离我们不远，稍感宽心。

『和树，再一会儿就到了。』

他没有回答，也许是睡着了。

一到外头，得立刻叫救护车才行。

水牛车停了下来。

竹林里有条狭窄的小径，一旁立着一盏布满苔藓的石灯，也许是作为指标之用。这是一条平凡无奇的岔路，如果没人说这是出口，绝对猜不到。由于路面过于狭窄，水牛车无法通行，我只得背着和树行走。

『不好意思，我只能送你们到这里。药草和绷带都是从外面带进来的，可以就这样走出去。』

我一时间还无法领略这句话的含意，不过旋即意会过来了。古道里的东西，就连一颗小石头也带不出去，这是它的规矩。如果药草是这里的产物，便无法携出，但因为不是，所以没有问题。

炼指着岔路说道：

『只要直直往前走，便可离开古道。就此告别了，要立刻带他去医院哦。』

『谢谢你。』

我向他道谢，但事实上，我心里有些不满。

因为你朋友的缘故，害我朋友中枪，你应该陪我一同上医院才合乎情理，不是吗？应该由你负责向警察解释才对。但炼亲手杀了人，既然他不想和我同行，我也无法勉强。

我想把躺在台架上的和树摇醒，但他始终没有反应。

『我会背你走的。』

和树的身体异常柔软。他已全身虚脱。眼皮微张，两眼翻白。

他腹部的绷带早已染成一片赤红。

我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但我不想往那方面去想，于是便不发一语地背起了和树。

才走没几步，便已全身汗水淋漓。虽然汗水淌入我眼中，但因为背负着挚友，我无法擦拭。和树被汗水和鲜血浸湿的衬衫，与我身上的淋漓汗水混合，令我全身逐渐湿透。

竹林的出口出现眼前，可以望见排列得井然有序的墓碑和卒塔婆（注：）。

然而，无论我走得再远，这些景致仍旧没有靠近的迹象，看起来虽然只有两公尺远，但却始终无法缩短这两公尺的距离。

我走不出这座竹林。

最后我力气用尽，只好将和树放在地上。

我让和树躺在地上，重新跑回古道。炼应该还未走远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

这个出口……已经封闭了。

该怎么办才好？

炼在石灯前，坐在水牛车的台架上。也许他是在等候，看看有无突发状况发生。

『怎么了？』

我气喘吁吁地告诉他，虽然看得见出口，但却无法离开，接着带他走到我放下和树的地方。

炼对眼前的墓地连看也不看一眼，迳自朝和树蹲下身。他查探和树的脉搏，确认他有无呼吸。接着，他道出我完全不曾想过的事。

『完了，他已经死了。』

竹林笼罩着一片死寂。

炼开始向一脸茫然的我展开说明。

或许是因为我一脸沉痛的表情，炼在陈述时也显得神情凝重。

这个入口还未封闭。

我长期在古道生活，所以我很清楚，因为这外头的空气和气味仍持续飘进古道里。

你之所以无法离开这里，是因为你背上的和树已经身亡。

归于古道所有的事物，一律无法带离古道，这是它的规矩。归于古道所有的事物，也包括死于古道内的人。

我为了确认此事的真伪，试着独自一人走到竹林外。果然如炼所说，只要我没将和树背在身上，便可轻松进出。因为这是正式的入口，所以不会感觉头痛。我急忙回立于墓碑后方的细长木牌，上头写有机文、死者的忌日等文字。到和树与炼的身边。

炼在和树的尸体前双手盘胸，陷入思考。我则是在一旁啜泣，脑中一片空白，仓皇无措。

不久，炼再度开口道：

『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。你得自己决定该怎么做。』

『我不知道啊。』

『你的朋友已归古道所有，你没办法带他走。』

我点头回应。

『可是，我要是将和树留在这里，他会怎样？』

炼吞吞吐吐地说：

『命丧古道的人，有时会被妖魔附身、在夜里四处行走，或是化为古道的尘土。我不知道和树最后会变成怎样，但这也是他的宿命。』

经过一段沉默后，炼轻声说：

『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。』

『什么事？』

炼接着道出以下的内容。

可以经由古道往来的地方当中，有一处秘境流传着一套起死回生的秘法。

那地方名为雨寺。

据说已死的肉体，能在那里重获新生。

那是一条艰困难行的道路，但只要带着你朋友的尸体前往该处，他或许能重返人世。

不过，听到这个消息先别高兴。那地方离这里很远，最快也要一周的路程，有时随着天候和状况，所需的时间可能更长。也有明明朝目标而去，但却始终无法抵达的情况。

『起死回生……』

我喃喃低语，猛然抬头。

眼前露出一道曙光。

『真的办得到吗？』

炼避开我的目光。

『我不知道，我只是曾多次听闻有人在雨寺死而复生的传言，我也大致知道雨寺的所在位置。和树的死，我难辞其咎，所以我打算带他前往雨寺。』

『我……』

『你最好现在就从这里回家。接下来的事，就由我来处理吧。』

我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炼。

『我也要一起去，和树是我的朋友。』

炼仔细端详我的双眼。

『你自己也有可能从此无法离开古道，这样你也不在乎吗？』

我要去！我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
炼沉思半晌后，同意让我同行。

5

我们用布将和树层层包覆后，再次将他搬回水牛车的台架上。

炼将和树包好，取出护符，在上头连贴数张，犹如在做最后的修饰步骤。

『如果——不这么做的话，到了夜里，和树便会被抓走。昨天你在茶馆里也有看到那些死者的队伍吧，和树将会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。』

我们就此登途。

离开竹林后走没几步，我们来到一条穿越旱田的道路。一名忙着农事的中年男子近在眼前，但他却对牵着水牛车、从一旁经过的我们连看也不看一眼，应该是看不见我们吧。

我们走进了山路。如果周围没有住宅，古道和一般普通的山路并无多大不同。

起初我也坐在水牛车的车台上，但由于上坡时速度减慢，所以我便下车行走，有时还在后面帮忙推车。

薄暮时分，天空骤然乌云密布，开始降雨。炼取出帆布覆盖行李，在台架上搭起帐蓬。水牛似乎因天降甘霖而感到相当开心。

地上满是泥泞，我一脚陷入水洼中，结果鞋子彻底湿透，每走一步便发出啪答声响，

过没多久，雨就停了。

被晚霞染红的浮云缓缓飘移。

登上漫长的坡路后，我们穿过林间，眼前出现通往住宅区的下坡路段。我明白这条古道会笔直穿过，将星罗棋布的屋舍切成两半。古道一直通往远方一处盖有铁塔的高地。

我已不清楚自己现在身处哪个城市。

也许已走出东京了吧。

在沿着坡道而下的途中，我发现森林中有一间大门朝着我们的荒屋。它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，似乎是一间古刹。墙上处处斑驳破损，玻璃窗破裂，屋瓦泰半坍塌，显然是无人居住。

炼走进荒屋后，取出牛皮封面的笔记本，不断翻页。

『这资讯可真老旧。这里以前好像是客栈之类的场所，但现在荒废了。』

『那是什么笔记？』

『是旅行手册，真正在这条路上行走的人都会有这么一本手册，是很重要的宝贝。』

炼如此解释道。

『因为买不到古道的全体地图，也没人知道古道里的一切。哪里有客栈茶馆、哪个出口已经封闭，全都得像这样，将自己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以及得到的道路资讯，记在这本册子里。』

那天，我们决定在古刹的屋檐下暂住一宿。炼在地上铺上草席，吊起蚊帐，造好一处临时睡铺。

我将荒屋后头的树桩拿来充当椅子坐。

那天晚上，我们以白米、蔬菜、芋头、红萝卜，加上盐巴调味煮成的浓汤解决一餐。虽然觉得很随便，但味道还不坏。

用完餐后，我很想将今天发生的事问个清楚，不过终究还是只字未提。

『炼大哥，你不能离开古道是吗？』

『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？』

我感到踌躇，迟迟不敢说出原因。

先前在搬运和树时，他应该可以陪同我送和树到医院才对。但他并未那么做。而且在竹林时，他对古道出口连看也不看一眼。当我说自己无法从出口走出时，一般来说，他应该会自己先试试看才对。

不只如此，从昨天晚上开始，我便从炼的谈话中发现一些可疑之处。

一提到某些话题，炼不是顾左右而言他，便是置若罔闻。像是关于运动选手、艺人之类的事，例如『你支持哪个职棒球队？』这样的问题，以及『你是学生还是社会人士？』『你高中时代参加哪个社团？』……诸如此类和他个人有关的话题。

炼坐在树桩上，以略带阴沉的眼神望着炭炉。

『我并不是刻意隐瞒。』

炼开始娓娓道来。

你说得没错，我无法离开古道。

并不是因为我身上带着属于古道的东西。

我也不是一名死者。

而是身体的缘故。

我是在古道诞生的。

母亲是来自外面的人类。

她在古道生下了我。

我没有父亲。在成长到某一个阶段之前，我一直以为小孩是母亲独自一人所生的。

从来到这世界的那一刻起，我便已经『归于古道所有』了。

＊

我记忆中最早的风景，是在一座深山的橡树森林里，四栋古色古香的瓦顶建筑隔着古道对望的地方。

我与母亲住在那里度过了幼年时光。

那四栋建筑都是招待来往旅客的客栈。

我曾和各种不同样貌的旅客一同游玩。他们来自古道的彼方，然后前往古道的另一方。

我拍着皮球，嘴里哼着皮球歌，望着道路的前方。

前方总是闪着微光。随着时辰移转，它会变换成蓝色、金色，以及朦胧的白色。

当时年幼的我在心中暗忖，总有一天，我也会迈向前方的道路。

一想到这里，恐惧油然而生，但也难掩胸中激昂的雀跃之情。

我没有年纪相仿、可长期交往的朋友。就算交到了朋友，旋即又得面临别离的命运，因为他们都是客栈的旅客。

我母亲在其中一栋客栈工作，那是一栋有好几十间客房的大型客栈。我不知道母亲从事的工作是什么。

不过不论是何种工作都无妨，我明白她真的全心全意地养育着我。

在点着灯的客厅里与旅客一同欢度的夜晚，是逸闻奇谈的宝库。

故事不胜枚举，像是有条身负百年道行的蛇修练成龙；一个稀奇古怪、无奇不有的夜市；最早的人类诞生地；火球笼罩整个都市的惨烈战争等等。

我从小听着这些故事长大。客栈里有一名员工会偷空教我读书写字，而我则照他的吩咐替他打杂。

某个夏日，我在客厅里和妖怪的孩子玩弹珠时，母亲前来叫唤我。

——我们走吧。

当时我并不知道要走去哪里，母亲只是牵着我不停地走。

那四栋客栈逐渐被抛在身后。

我心中百感交集，既期待，又充满不安。

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客栈前的街道。从小母亲便一再叮嘱我，绝不能走到看不见客栈的地方，不管旅客们说些什么，也不能跟他们走。

我们沿着树林罗列两旁的平坦道路走了好一会儿。

牵着母亲的手，穿过橡树森林时的情景，至今仍历历在目。

眼前的风景豁然开朗。

我们站在山上，可以望见脚下有条蜿蜒漫长的坡道，开阔的视界没任何阻碍。

我为之震慑。先前我所处的世界，四周净是蓊郁的树林，如此辽阔的景致，是我过去从未得见的。

远方有个白色的城镇向四方蔓延，浩如烟海的屋舍集结。其前方是一整片平坦辽阔的深蓝，一种令人心荡神驰的冷峻色彩。

——那叫做海，全部都是掺了盐的水哦。

母亲如此说明。

——海？

我茫然地重复道。原来这就是那片深蓝色的名称。

午后的水平线上有两团巨大的积雨云，仿佛两座与天争高的巨塔。

接着，母亲开始为我就眼前的风景、白色的街道，以及其他景致做说明。

——你仔细看，那是由许多房屋组成的哦，有许多人住在那里。那叫做城市。

城市。我用力握紧母亲的手，眼前是成千上百栋的房屋。如果早知道那是房屋，我就不会大惊小怪了，但当时我心里却无限惶恐。

——虽然看得见大海和城市，不过你无法前往，你只能站在这里远眺。

我明白母亲的意思，想必这就像是屏风上所描绘的风景吧。可是如此精细、巨大、鲜活、充满震撼力的图画，究竟是谁画的呢？

我们沿路走下山。坡道渐趋平缓，途中来到一处十字路口。

一株高大的枫树绿叶繁茂，树枝向四方延伸，形成浓荫。母亲行至此处时蓦然伫足。

她从怀中取出一只护身符。

——你看这个。里头有种子。

母亲说的话，我至今仍不大明白。护身符里装着种子是什么意思？

她将护身符塞进我手里，双手包覆住我的小手。

——这个你留着，千万不能弄丢，这是你该拥有的东西。等你长大后，应该也会知道不少事吧。

我摇摇头，有种不祥的预感。母亲为什么说这些话？在我长大之前难道不能告诉我吗？

——你将会成为一个坚强、善良、勇敢的人，妈妈知道。

一辆马车来到了十字路口。车上坐着一名肤色黝黑、满脸胡碴、身材高大、年近半百的男子。母亲同那名男子说了些话。

我沉默无语。

母亲泪眼涟涟。

蓦地，母亲弯腰给了我一吻，接着，她转身朝着来时的道路走去。我努力想要追上，但驾马车的男子将厚实的大手搭在我肩上，摇了摇头。

——每个人都会有这么一天，这种事以后还会反复经历好几百次。

男子抱我坐上马车。

马车开始放足飞奔，朝着与我母亲相反的方向而去，十字路口逐渐远离。母亲的背影慢慢化为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我从此没有再见过母亲。

在漫长的旅程中，我迷失了自己诞生的土地，以及那条客栈所在的街道。我并没有要重返自己出生地的念头，不过，在这错综复杂的古这里，它究竟位于何方，我早已失去方向。

＊

炼的故事到此告一段落。

他努了努下巴，要我看看车台的方向。我转头一望，发现车台周围立着三个瘦长的身影。每个都高达两公尺以上，暗暗的，犹如水草般摇曳，只能用人影来加以形容。

也许是死神吧。

他们正贪婪地往车台里窥探。

『要是没贴护符，他们就会把尸体带走。不过他们不会对生人怎样的，放心吧。来，该睡了，下次有空再继续聊。』

我们钻进蚊帐里，横身躺下。

尽管早已筋疲力尽，但我却心神不宁，辗转难眠。

一旁的炼早已呼呼大睡。

我在蚊帐里聆听虫鸣，感觉就像时光瞬间倒退了好几百年。

我在不知不觉间进入梦乡，醒来时发现周遭仍是一片黑暗。我钻出蚊帐，到外头的草丛小解。旭日尚未东升，不过已月淡星稀，天将破晓，现在正值暗夜与白昼的交界时分，干燥的空气静候黎明到来。

有个东西从路上走来，传来走在沙地上的脚步声。

我藏身树后。

是小森。他的颈部被刨出一大块缺口，上头兀自沾着黑血，聚满蛆的红肉外露。他嘴巴微张，双目圆睁，但目光涣散。

踩着有如梦游症患者般的步伐。

他成了一具不折不扣的行尸走肉，引来无数苍蝇。给人的印象，仿佛漂浮河上的死鱼。

他朝着炼的水牛车望了一眼，但旋即视若无睹地离去。

第一卷 风之古道②

6

曙光破晓。

炼摺好蚊帐，俐落地整装完毕。

和树躺在车上，全身以白布层层包裹，外头贴着护符。我隔着布面轻抚着和树。布面泛潮，上头聚着十几只苍蝇，阵阵腐味已隔着布面散发出来。

我们就此启程。

我将黎明时目睹小森的尸体从附近走过的事，告诉了炼。

『没人知道死者会前往何处，不过只要不跟着他们走，就不会有危险。人死后便已不再是在世时的自己了。』

我向炼问道：

『不是任何人都能经由入口进入古道吧？』

『当然。』炼笑着应道。

『大部分人都看不见入口，不过，有时也会有人像你一样误闯。早在一千多年前，有一群能够在古道上自由来去的人生活在各地。据说，现在会从外面世界误闯古道的人，大多是那群人的后代子孙。你和小森应该都属于这种情形。』

半晌过后，我开始觉得头晕目眩。

我原本以为是自己禁不住牛车摇晃的缘故，于是便下车步行，但走了约莫一个小时后却备感晕眩，就此昏倒在车台上。

由于昨天的疲累，加上晚上没睡好，令我身体不胜负荷。我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发烧了。

一旁被白布包裹住的和树尸体，招来了成群的苍蝇。一想到自己即使就这样在好友的身旁死去也不足为奇时，我的心中就备感消沉。

我小睡了一会儿——也有可能是昏迷。

当我醒来时，四周已改为街道的景致。

是闹区吗？

我们所走的路，宛如大楼夹缝中的小巷。路面全笼罩在高楼的暗影下，一路走来凉爽快意。

我很惊讶，没想到古道也会通往这样的地方。

坐在摇晃的车台上，我懊悔地流着泪。

因为就连炼也不清楚能让人起死回生之地的确切位置。

和树的身体将会日渐腐烂。护符有阻止妖魔靠近的功效，但却无法防腐。

我们在盛夏的烈日下载着一具尸体，以牛行进的缓慢速度，朝着未经证实的传说之地前进。

这样的行径实在愚不可及，对吧？

水牛车骤然停下。

巍然耸立的大厦缝隙中，有个十字路口。抬头仰望，可以看见被切成十字形的蓝天。

『你没事吧？』

炼问我。

我拭去泪水，回了一声：『我没事。』

炼指着道路前方，一道光芒从建筑的狭窄缝隙射向昏暗的巷弄。

『往那里走就可以离开古道，走进外头的城市了，从吹来的风便可明白这点。这好像是不为人知的出口之一。我无法离开这里，所以这与我无关，不过，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。如果你想到外头买点东西，我可以在这里等你。』

我摇了摇头，不过旋即改变心意，走下车台。我觉得身体轻盈许多，尽管步履虚浮，但还能够行走。

『我去买些东西回来吧，你想要什么？』

炼的眼珠一转。

『这个嘛……你觉得需要什么，就全部买回来好了。因为接下来还得再走好长一段路，才会碰到出口，你就随便帮我挑一些外头的食物吧，像汉堡之类的。』

炼递给我一张绉巴巴的万圆纸钞。

『这样应该够吧？』

『应该吧。』

我拆下手表，确认过时间之后，将表交给炼。现在十一点半。

『先寄放在你这边。我最晚会在两点前回来，你知道手表怎么看吗？』

『当然知道，别小看我好不好，倒是你自己，如果身体不舒服的话……』

我向前走了几步，回身而望。

『炼大哥，如果我过了两点还没回来的话……』

我们彼此都没把话说完。

炼温柔地向我点点头。

我从大楼当中的缝隙穿出古道。

刺眼的光线让我眯起眼睛。外头迎接我的，是宛如洪水般的喧嚣。车辆的引擎声、来往行人的交谈声、店内传出的乐音混杂着，朝我耳畔袭来。

这里是某个车站前的闹街。

我回头望向我步出的大楼缝隙，它的宽度仅能容一名小孩侧身通过。谁会知道在这样的缝隙深处，有条死者会在夜里四处游荡的古道呢？

我环顾四周，发现琳琅满目的店家。鞋店、冰淇淋店、钟表店、拉面店、卖小饰品的摊贩等等，满坑满谷。

这就是外面的世界。

好了，下一步我该怎么走才是呢？

我只要查出这里的地名，搭电车回家即可。虽然炼最后没机会亲口对我说，但他就是有这个打算，才送我离开的。毋庸置疑，他并不是要我替他买汉堡。

我和他同行只会碍手碍脚，说起来，我就像是个跟屁虫。

纵使我现在就此独自返家，和树也不会责怪我吧，因为他已经死了。

我捧着速食店纸袋、全新的运动鞋，以及其他纸袋，回到大楼缝隙处的十字路口时，炼瞪大眼睛望着我。

我们在大楼缝隙处用餐。尽管没有食欲，但我还是将冰淇淋送入口中。

我再次坐回车台上。

事后炼开口问我。

『你当时为什么要回来？』

我回答他——因为我怕回家会被臭骂一顿。这确实也是原因之一，但不只是这样。如果说是因为觉得自己有一分责任感，听起来可就帅气多了，不过，真正原因究竟为何，我自己也不明白。

下午的时候，我们终于抵达了客栈。位于山丘上的这间客栈，是一栋三层楼的建筑，规模远不是我最早投宿的那家茶馆所能比拟。客栈的占地内，还有农家常见的马厩和牛舍。

我和炼在那里住了三晚。

抵达的当天以及隔日，我都一直躺在客房里。

吃完热粥和水果，服下炼为我买来的药，我再度倒头就睡。

先前我从大楼的缝隙处离开时，买回许多点心，可是因为这个时候的我食欲不振，于是便请炼品尝，看他有何反应。

炼在我枕边吃了一颗『超刺激！提神醒脑口香糖』之后，皱起了眉头。

独自一人仰望天花板时，我思索了许多事。虽然没有任何结论，但我写了一封信给爸妈。

在我小憩时，炼提到的枫树景致，一再浮现我脑中。

矗立高台的秋日枫红，随风婆娑，红光与金光交错。

在断断续续的浅眠中，我梦见自己与和树在公园里亲密地聊天嬉笑。我们两人在梦中东奔西跑。

我汗水淋漓地从梦中醒来，旋即醒悟，刚才与我一同嬉戏的好友，如今已是全身缠满白布躺在台架上的腐尸了。

有许多旅客造访客栈，远看便可明白它们并非人类，有的头上长角，有的全身覆满长毛，有的甚至脸上长着五颗眼睛。

我感受到它们——这群活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异类，正向我投以紧缠不放的视线。我被视线压得喘不过气来，犹如赤身露体走在车站前一般，令我感到羞怯。

我在被窝里央求炼继续先前未说完的话，于是他接着娓娓道来。

＊

我坐在男子急驰的马车上，一路上不住颠簸。

马车一面随处停靠休憩，一面不断地赶路。

带走我的那名彪形大汉名叫星川。他驾着马车对我说道。

——那里是客栈，不是托儿所。等你长大成人后，再以客人的身分回去就好了。不过等你长大后，还会不会想回去，那就不得而知了。眼下只要带你远离，你应该就会暂时打消回家的念头吧。

过了一、两天之后，我就和星川混熟了。

他虽是古道里的居民，但只要他想，随时都能经由入口通往外面的世界。

星川从事的生意，是将外面世界的物品带进古道里的茶馆和客栈里贩售。

走进那幅画中，从里头带回物品。在我眼中，星川简直就是一名魔术师——因为我始终无法走进外头的世界。我向他探询。

——等我长大后，也能走进眼前的风景中吗？

星川眉头微蹙，摇了摇头。

——你应该是没办法，因为你是在古道出生的孩子。

我感到沮丧。

——用不着耿耿于怀，这又没什么大不了。你想要什么，我可以拿来给你。

星川将食物和其他物品带进古道里贩售，称之为进口，不过他却从未做过出口的生意。在古道里就算发现再稀罕的物品，也不能带离古道。凡是古道的所有物，纵使是一颗小石子也带不走，就是这样的一股力量在运作。星川则是向茶馆和客栈收取进口商品的费用。

星川教会我许多事，听说他年轻时曾在学校里担任过教职。我现在才明白，他是个心胸宽大的人。他择善固执、宅心仁厚，而且很坚强。

当时我曾问过星川，你是不是我父亲？我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，但如果我有父亲的话，一定是像星川这样的人。

但当我向星川询问时，他马上否认。

——嗯，你可别难过啊。听好了，从事我这项工作，需要有人在我到外头世界去的时候，看守马车和行李。但古道里的旅人个个难搞，难以信任。有时对方看到我这个人类的糟老头在驾驶马车，就会朝我攻击。就连神明里头，也有不正经的败类。

——不过，你是在古道出生的人，就连那些家伙也不敢对你下手。你虽是人类，但却跟祂们属于同一国。尽管你无法离开古道，但却不会受那些邪神的危害，这便是你与生俱来的能力。只要和你在一起，我便无往不利。但我不是你父亲。

星川拍着我的肩膀。

——总归一句话，你不是我儿子，不过是我的重要伙伴，这样你明白了吧。

那是个强风拂面的春日。路旁横陈着一具半掩土中的骨骸，从它双手盘放的前胸一带，长出一株小树，正兀自冒着新芽。

——那是……帮它覆上泥土吧，你以前从来没看过这种东西吗？

星川对一脸惊奇的我展开解释。

在古道上流浪的人，一旦得到认同，便可获得种子。有人死后会成为行尸走肉，在夜里四处徘徊，有人则是默默地腐朽；而拥有种子的人，则会成为路旁的树木。

道路两旁不是长了很多高大的树木吗？

那是昔日伟大的流浪者，随着年深月久所长成的大树，为我们守护着古道。

此人也拥有种子，现在才刚发芽。

你身上也有种子对吧？要好好保管哦。我到现在还是个半吊子，所以没有种子，这是我心中的一大憾事。我还真有点羡慕你呢。

从那之后，每当我仰望古道的树木，总是心存敬畏。这时候，我总不忘紧握垂挂胸前的袋子。

某日星川告诉我，说他两天后会回来，然后就和往常一样从出口通往外界。

我的工作，便是在停靠路旁的马车内静候两天。

我依照星川的叮嘱，照料好马匹后，开始往马车内搜寻，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用来打发时间。蓦地，我发现一只皮制的小箱子。

打开一看，里头塞满了信件。

是某人写给星川的书信。我一面确认寄信人，一面找寻有无和母亲有关的线索，但一无所获。

一张泛黄的剪报掉落膝盖上。我拾起它，读着上面的标题。

十七岁少年遭人刺杀，陈尸河滩

我皱起眉头。一名十七岁的高中生，被人发现陈尸于河滩上。少年是篮球社社长，犯人至今仍未落网。警察朝意外遇害的方向展开搜查。这些是我看过报导后得知的。

遭人杀害的少年名叫西村昌平。

剪报背后是股价行情。

看不出新闻的日期。

星川为什么要将这份剪报藏在这里呢？

我反复观看报导的内容，一再思索，然而仍是不明所以。

也可能只是一张没有特别含意的纸片，不小心混到小箱子里而已。

我将那篇新闻报导放回箱内。

姑且就当作没看过吧。

不管那名十七岁的高中生之死，和星川有什么关联，一概与我无关。没任何意义。

两天后的早上，星川带回一大堆礼物送我。

随着年岁增长，我开始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，非常向往。

从树丛间的空隙处可以望见一座操场，孩子们在里头踢球，东奔西跑。

他们分成两组，将球踢进张着网子的四方形箱子里玩耍。

不久，有几个人中断游戏，朝我所在的森林走来。他们彼此插科打谭、嬉笑逗乐，但声音相当遥远，几不可闻。没人注意到我的存在。

就他们而言，我非但看不见，也不存在。

但我却看得见他们。

踢球是一种游戏？如果我加入他们，不知道会怎样。我开始想像。我能顺利把球踢进网内吗？

在茶馆里，我曾经拿着旅人转让给我的流行杂志，向星川提出要求。

——穿和服绑着腰带，好土哦。

当时我还穿着和服。

星川呵呵地笑着。

——你要好好珍惜传统，现在芭蕉布（注：以芭蕉纤维织成的布）在外头可是价值不菲呢。

——我不喜欢，外面根本没人这样穿，我想穿这个。

我指着一名模特儿。

那是一名身材高挑、穿着皮大衣搭牛仔裤的男子，倚着一辆敞篷车摆出帅气姿势的照片。在我眼中，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比这更迷人了。

星川看了照片后低语道。

——这……等你长大后再说吧。

——那么，我想穿学生制服。

——立领的那种吗？现在根本就不流行那种服装，茶馆老板会笑你的。外头的孩子都很讨厌那种衣服，抵死不穿，偏偏你却吵着要。

衣服一事，我始终无法如愿。

过了一段时日，星川咳嗽时总会带血。我建议他到外面世界的医院就医。尽管古道外的世界对我来说不过是空气中的一幅画，但当时我已获得许多关于它的资讯了。

外头的文明进步，只要到医院就医便可痊愈，我在古道出生，无法离开这里，但星川是出生在外面的世界，不受此限制。

然而，星川却对我这么说了。

炼，这二十多年来，我一直从事这项工作，你知道为的是什么？

你憧憬外面的世界，但我却和你相反。我喜欢这里。

既然人终究会化为黄土一坏，我宁可化为此地的黄土，这是我多年来的心愿。

在先前那家客栈时，我在黎明时分从一名神秘少女手中得到了种子。上天终于听见我的愿望了。

当时是冬天，漫天飞云，星川策马而行，我就坐在他身旁。

参杂结晶的寒风拂面而来。

吐出的热气化为阵阵白烟。

趁我还健在，我们就在下个十字路口道别吧。

我将往北而行，你则是往西走。

往西走几步，有一间客栈，我已经事先向老板娘吩咐过了。记得，一定要去那家客栈，老板娘会交给你一把钥匙。我有礼物要送你。

你是个好孩子。还记得有株枫树的十字路口吗？那是我们邂逅的地方。我很庆幸当时遇见的是你，不是别人。

我们虽不是父子，但也不是毫不相干的人。我们是伙伴，对吧？

好啦，别哭了。

我就以伙伴的身分，向你做个预言吧。你的人生一定会过得很精采。我知道，从你诞生的那一刻起，就已经得到祝福了。外面的世界没人能和你相比。

在遥远的未来，你的肉体会成为大树，灵魂将穿越古道，化为一阵风，在这世界穿梭。

到时候我们再见面吧。

冬日的稻田里出现一处十字路口。

我与星川就此道别。

他驾着马车往北而去，我则是转往西行。不久，一间高大的客栈映入眼中。

客栈的老板娘带我前往一间客房。

——我听星川先生提过不少关于你的事。过去，我也曾受过星川先生许多照顾。你大可在这里长住，爱住多久就住多久。这里是你的房间，用不着客气，因为我已经收了他不少好处了。这一带冬天严寒无比，你至少也得待到春天后再走。

老板娘本来要就此离去，却又猛然回身嫣然一笑。

——哎呀，我竟然忘了这件事。

她抛出一把钥匙，指着房内。

——这是房内衣物箱的钥匙。

和室内静谧无声，窗户是雾蒙蒙的玻璃窗。窗外白雪纷飞，悄然无声。

我打开搁在房内的那只木箱。

最早映入眼中的，是我之前一直想要的皮大衣和牛仔裤。我小心翼翼地将它拿在手中。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
还有全新的绳索、小刀、鞋子。

以及星川的旅行手册，里头记录了这二十年来他在古道里得到的资讯。

旅行手册共有五本。

就我而言，星川留给我的这本手册，如同圣书一般。

何处有贩售牛车和马车的商人、哪里有客栈和茶馆、出入口位于什么地方。

连可以轻松赚钱的方法，以及古道内的贸易知识，全都记载详尽。

在那年冬天，我将星川旅行手册的内容全誊写到我自己的旅行手册中。他的手册已严重皱摺破损，不敷长期使用。

不久，冬去春来，我在老板娘的送行下踏上旅程。客栈前梅花朵朵，美不胜收。

7

在我沉睡的这段时间，炼向客栈的人们打听雨寺的相关资讯。

我喝了不少水，流了一身汗。

体内的某个东西，正缓缓朝着生存的一方倾靠。

第三天早上，我明白自己已然完全康复。但是炼担心我的病会复发，所以我们又多住了一晚。

第三天夜里，我因为担心和树的情形，所以便朝着牛车停放的客栈空地走去。

沁凉的夜气，令皮肤感到说不出的舒服。

倘若先前在荒屋看到的那些诡异黑影聚集在和树身旁的话，我打算就此折返，但此时牛车周围空无一物。

卷起草席一看，全身包着白布的和树仍留在原地。

月光照耀着白布。猫头鹰在某个枝头上长鸣。妖怪们在客栈的大厅里举办宴会的笑声，随风传来。

我轻抚和树的身体。

布面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声音，我急忙向后跃开。

『是……谁……』

那是沙哑、气若游丝的声音。

『和树！』我大叫道，『你没事吗？』

我剥下和树头部的白布。一阵腐肉的甘甜气味传来。

和树双眼微张。他的眼珠无法对焦，犹如化脓般混浊。也许是因为水分蒸发的缘故，他的两颊瘦得只剩皮包骨，眼窝深陷。尽管夜色昏暗，但这副肉体再怎么看也不像和树。

『是我。』我报上自己的名字，『你现在情况怎样？』

和树使劲从喉咙挤出声音。

『被黑夜……充满了。我的身体、脑袋，全都是黑夜……这里……是哪里？』

我告诉他，现在位于古道的客栈里，为了让他复活，我们与炼展开旅行。

我不知道和树对我说的话了解几分。和树确实已死，我正在和尸体对话。

和树痛苦地呻吟。

『放开我……放开我……』

起初我以为他说的是『和我说话』，但不久我旋即意会过来，他说的是『放开我』（注：日语中的『和我说话』与『放开我』同音）。他指的应该是撕下护符。

我伫立原地，茫然无措。

现在我若是撕除所有护符，会有什么后果？

盈满他全身的『黑夜』，会重获原本的力量，和树将就此起身，消失在古道的黑夜中。就像第三天拂晓时，我看到的小森那样。

『放开我！』

和树一度加重语气，车台微微震动。

至少他现在希望得到释放。

谁说释放和树会对他不利？

我开始犹豫，但最后我还是将他脸上的白布盖回。

和树旋即闭上嘴巴，重新变回一具沉默的尸体。在炼前来这里找我之前，我一直呆立于台架前。

8

我们于隔天清晨出发。

进入古道已是第六天。这种令人哭笑不得的感觉，说来还真是不可思议。

炼伸着懒腰说道：

『我已经四处打听过雨寺的详细位置了，果然，只有极少部分的人才知道。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出一些消息。』

『没问题吗？』

『应该是吧。沿着路继续往前走，会走进一座森林。只要从将近三十个之多的岔路中选出正确的道路，便可抵达。』

我坐在颠簸晃荡的水牛车上，行经原野上的道路，猛然想起七岁时在樱花公园发生的事，于是便向炼提起此事。

『一切都起因于那时候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名太太还真是坏心。当时我要不是运气好，走出古道，也许小命就这么没了。』

『她可能不是人类。』炼说，『虽然不知道她是否心存恶念，但确实有这个可能。古道里有些不法之辈，会在入口附近诱惑人类走进古道，然后再乘机将对方生吞活剥。』

我顿感毛发直竖。在遍寻不着出口的幽暗巷弄里，妖怪在背后紧迫，沿途每户人家的窗口皆亮着灯光，但无论我再怎么放声大叫，也没人听见——这场恶梦在我脑中浮现。

也许七岁时的我，在即将面临这样的遭遇时，凑巧躲过了一劫。

『可是那位太太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』

『这可难说。来往于古道的诸神，在前往外面的世界时，大多会改变外貌。不是变身为蝙蝠，便是变身成猫、狐狸，甚至人类。』

『你的意思是，祂们会变身？』

『没错。当中有些会化成人类的男女去外头的世界，数十年过着普通人类的生活，甚至工作、结婚……接着，某天又会突然抛下一切，回到古道。有些甚至好几百年反复过着这样的生活，』

『不会穿帮吗？』

『因为真正厉害的家伙，变身能力几乎无懈可击。就连我也分辨不出祂是否为人类。有时，甚至连祂们自己也忘了变身这件事。』

『好像挺有趣的。』

炼笑道：『因为这世上无奇不有。』

『为什么我当时可以走出古道呢？当我看到树篱时，不知为什么，心里就是明白可以从那里离开。』

『因为当时你还是个幼童，你本能地感觉出「破洞」微妙的空气流动以及外界的气味。』

那天夜里，我们在茶馆过夜，隔天则是投宿于一间位在河边苍翠树林里的客栈。

我们的旅行仍未结束。一路上拨开漫漫荒草，通过死寂的废墟，在走进一片白桦林之后，我们决定在此露宿。

我与和树闯进古道，已历经了八天。

和树每到深夜，总有一段时间会喃喃自语，不过听起来也只像是痛苦的沉吟，或是没有意义的梦呓。

『就快到了。』

我如此鼓励他。但和树却只是低声叨念着『放开我』。或许，我只是在为自己打气罢了。

『让我们一起回家吧。』

入夜后，炼坐在营火前，继续谈起他和星川道别后的遭遇。

9

我四处流浪，来往于各个客栈、飘泊于不同的土地。

就行走于古道上的人们而言，古道不过是前往某处的一条线，但对我来说，古道就是世界，就是生活。

我为来自外面世界的人担任向导、充当搬运工，以此赚钱糊口，有时也会在客栈里工作。

日子非但不困苦，反而还颇为惬意。虽然我不清楚别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，但我似乎生性适合流浪。

一路上，我邂逅了无数人，顺便找寻我母亲。

我曾听星川提过，他与我母亲是旧识，所以母亲才将我托付给值得信任的星川。

但我母亲此刻人在何方，星川一无所悉。

我想，我会在那株枫树下的十字路口与母亲挥别，是某种必然的结果。星川确实是位值得信任的人，对我来说，这样的结果远比一辈子待在橡树林里没见过世面，要强得多。

对于母亲，我想我心中应该是没有半点怨怼吧。

只是很想见她一面。

她遗留在那条两旁有四栋客栈矗立的街道上吗？还是已迁往他处……只要踏上旅途，或许便会在某处与她相遇。

那是我在一栋位于山谷的三层楼客栈投宿时发生的事。

我独自坐在餐厅内的一隅。

坐在邻桌的流浪神明谈论着祂们听来的一些虚实不明的故事，我在一旁竖耳聆听。

在古道里所听闻的故事不外乎就那几个，所以经常会从别处听人提及。不过，随着说故事者和地区的不同，结局和内容的设定会有数不清的版本，总能让人听得津津有味。

蓦地，祂们谈到了雨寺的故事。

——你们知道雨寺吗？

——哦，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地方对吧？听说只要正确地走出树海迷宫便可抵达。不过我没去过就是了。

——没错，我曾在能登的一家茶馆听人提过，从前好像有名年轻女子为了找寻雨寺，而从七尾走进古道。

——哦，是一般人吗？要是不清楚古道的情况，就擅自乱闯，包准有苦头好吃。

——就是说啊。不过，这名女子好像认识一位在古道经商的男子，所以平安无事。多年来，她一直四处徘徊，寻访雨寺。

——她是为了想让某人复活吧？

——听说是为了情人，真是勇气可嘉啊。她好像还随身带着骨灰坛呢，据说只是个十六、七岁的小姑娘。

——结果呢？照常理推断的话，最后应该是死在路旁吧。

——她在朋友的协助下，历经千辛万苦，最后终于抵达雨寺。但要让人复活并不容易。如果死者的保存状态良好倒还另当别论，不然的话，根本不可能完全恢复生前的样貌。有时会丧失记忆，性情大变；严重的话，则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。虽说是死而复生，但入夜后，却会随着夜行者而去，自己栽进古道的深渊中。听说人只要死过一回，便分不清自己该归属何方了。

——没错没错，世上没有这种便宜事。

——就是说啊。她好像还花了不少钱呢。

我静静聆听祂们的交谈。这番话令我莫名感到一阵心神不宁。我虽未去过雨寺，但却曾听人提过。祂们又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。

——那女子的心上人后来怎样了？

——因为对方已成了骨灰，就算雨寺再怎么神通广大，终究还是力有未逮。但这名来自能登的女子却坚持一试，于是雨寺里的人以骨灰做成了秘药，赠予女子。女子不久便怀了男方的孩子，名副其实地生下了一个没有父亲的孩子。

——让她的情人重新诞生于人世是吧。

——没错。不过，在古道怀孕的孩子，打从娘胎起便无法离开古道。后来好像是在某家客栈里产下了孩子。

——在古道诞生的人类是吧，了不起，好个毅力过人的小姑娘。

——就是说啊！听说产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婴，这孩子当然没有前世的记忆。但就这名母亲来说，自己的儿子同时也是重返人间的情人，想必心中定是五味杂陈。那名女子在某个地方将孩子养育成人，后来在收留他们母子的那家客栈劝说下，将孩子托付给女子在古道经商的那名友人照料。

——想必她万般不舍吧。但我觉得这样反而好，一名诞生于古道的孩子，在古道长大成人。这故事就这样结束了吗？

——算是吧。如今，那名女子在外头的世界展开新的生活，她好像再也不会回来古道了。

——嗯，接下来换我说了。该说什么故事好呢？

我站起身。由于感到一阵晕眩，我回到房里横身躺下。

胸中一股怒火上涌。

我在脑中一再反复思索方才那两人的对话。

女子、婴儿、在古道经商的友人。

祂们谈的正是我的身世，不会有错。

倘若真如祂们所言，此刻我母亲已不在古道。

她从画中出现，又回归画中。日后，当我到新的客栈投宿时，已经不必再缅怀期待，环视周遭的旅客了。

费了好长一段时间，我的心情才得以平复。不久，我心中一片空明，静静凝望着房内的墙壁，泪水不自主地从两颊淌落。

从那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，我才认识了小森。

某日，我在一座位于山丘森林的茶馆用餐时，茶馆老板对我唤道。

——炼，有工作上门啰。

老板指着店内某个客桌。桌上坐着一名男子，从他的服装便知此人刚来自外面的世界。他一见到我，便向我低头行了一礼。一只登山用的背包就放在桌旁。

——这名男子说他想前往鞍马山。那里不是有条道路时常有恶鬼出没吗？我告诉他那里岔路很多，只身前往会有危险。

我起身后，男子也旋即跟着从座位上站起。老板面朝男子说道。

——虽然得花点钱，但有他随行，你就可以放心了。别看他年纪轻，他可是古道的专业向导呢。还可以搭牛车前往，不过速度比较慢就是了。

男子再度鞠了一躬，朝我伸手。

——敝姓小森，请多指教。

在古道难得见人这么有礼貌，令我一时之间大感惊讶。我赶紧报上姓名，同他握手。

我收下对方预付的导游费，金额将近平时的一倍之多。我给了茶馆老板介绍费之后，本想将多出的部分退还小森，但他摇摇手，坚持不收。

小森给我的第一印象，是名很好相处的旅人。

小森将背包放在牛车的车台上后，用带锁的铁链系住行李上的扣环。

——我这个人胆子比较小。虽然里头没放什么重要物品，但要是遭窃或是遗失，可就麻烦了。

我让小森坐在车台上，架着水牛车前行，并不时与他交谈。我问到他从事什么工作。

他仰望着天空回答。

——四处收拾坏蛋。这世上不是有很多坏人吗？替这些人超渡就是我的工作。

我问他口中所说的坏蛋，是古道里的人吗？

他回答。

——不，怎么可能，这可是会遭天谴的。我指的是外面的人。我只是到这里借道而行罢了。

当时我心想，外面的世界可真是各种工作都有呢。一股嫉妒之情微微由心底涌现，但我旋即将它从脑中摒除。因为想再多也无济于事。

——多年前，我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下得知古道的事。托它的福，我办起事来方便许多。因为收拾完对手后，会有许多麻烦事接踵而至，但只要走进古道，一切皆可迎刃而解。这不禁令我觉得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。

——你收拾过多少人？

——五十个人左右吧，从未失手。不过，连小孩也算在内的话，恐怕不只这个数。

——小孩？

——我的对象不分小孩和大人，如今就连小孩也得超渡才行，因为他们都被宠坏了。我在外面可是小有名气呢。

我顿感心情沉重，半晌沉默不语。

小森见状后说道。

——炼兄，你平时都是这样和人说话的吗？

我听得一头雾水。

——你收拾过多少人？刚才你是这样问我的对吧？前面应该加个『请问』才对吧？我付钱雇用你，算是你的客人耶，你对我说话就不能客气点吗？我一直很客气地和你说话，而且我也比你年长吧？算了，这种芝麻小事我就不计较了。在这里，你算是我的前辈。对了，你今年贵庚？

我告诉小森，我在古道出生，无法离开古道，没算过自己几岁。

——原来是这么回事，早点说嘛。因为没上过学，所以不懂得和人说话的规矩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。啊～真是太好了，因为我在外头颇有名气，刚才一不小心告诉你太多关于我的事，原本心里还有点担心，正打算杀你灭口呢。不过，既然前辈你无法离开古道，那就没关系了。

小森冷笑道。我们才出发一个小时，他便与先前在茶馆见面时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
入夜后，我和小森围着营火而坐。我已不想和他交谈，但小森却依旧兴高采烈，无视于我冷淡的态度，自顾自地说个没完，不断夸耀自己在外头如何英勇。

据他所言，外头的世界已形同末世，得有人出面行使正义。而他，正是民众引领期盼的神秘救世主。

不过我觉得小森所言过于主观。他得意洋洋地说自己在网球学校认识一名妇女，在得知对方的外遇情事后，便以小刀刺死对方，还有用球棒将住家附近一名飙车少年乱棒打死的事。

我根本就没在听，因为这并不是什么趣事。小森一定是心想，就算把一切全告诉这名无法离开古道的牧牛汉，也不会惹出什么麻烦吧。

我只想早点和这名难缠的旅人分道扬镳。

到鞍马山出口的这段路程，预定得花三天两夜的时间，我一直在脑中思索，看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中途结束这趟旅程。

这时小森突然开口说道。

——我第一次杀人时，算是年纪很大了，好像是十七岁那年。

我心不在焉地望着柴火。十七这个数字，以及杀人这句话传进我脑中。有些事就是无法过耳即忘。

为什么呢？

对方是我同学。他并没有得罪我，但我就是饶不了这种家伙，这并不是嫉妒……尽管世人对此有诸多评语，但我自己心知肚明。世上就是有这种无法饶恕的人，这种人笑着活在世上，就意谓着我的人生犹如粪土般不堪……这不是嫉妒。你能明白吗？前辈，我看你是不会懂的。

我没有答腔。

但小森不以为意，仍自顾自地说着。

——我经过一番缜密的计划……因为我平时表面上总是和他称兄道弟，他对我没半点戒心，动起手来全不费工夫。如今回想起来，一切全是因为这个缘故，警察完全朝错误的方向展开侦办。原本我已做好被捕的心理准备，但最后却平安无事。

这时，我第一次发问。

——什么样的人？

小森抬起脸，吐了口白烟。

——什么样的人？你是指那家伙吗？我已经不记得了。对了，是个很有女人缘的家伙——尽管长得其貌不扬。经你这么一提，我才想到，听说不知道是他的尸体还是骨灰坛，还被人给偷走了呢。真是好笑。

小森发出刺耳的笑声。

——应该是某个傻女人偷走的吧。听说是和他交往的女友在得知噩耗后发狂，动手偷走他的遗骸。事发后不久我便转学，所以不清楚详情。我就是看准转学的时机才动手的。

我在心中暗忖，星川连同书信一同放进箱内的那篇新闻报导，里头提到那名遭人刺杀的十七岁少年，他的名字叫什么来着？

好像是叫做……

我在无意识下喃喃自语。

——西村昌平。

奇妙的一刻发生了。我不假思索便拨起了长发，露出整个脸蛋，就单纯只是为了确认。

——他是长这样吗？

小森双目圆睁，香烟从口中掉落。

宛如喝了某种特殊的烈酒般，感觉现场的空气为之扭曲歪斜。

我体内有某个东西正引吭发出凄恻的长号。明明知道一切，却偏偏完全想不起来，就是这样的一分焦急。

——咦？

小森和我隔着火焰凝望彼此，一时间相对无语。他以微带颤抖的声音低语道：怎么会？

——怎么会这样？昌平？你怎么会在这里？

我已晓悟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。星川那只箱子里的新闻报导提到的十七岁少年，就是我。我原本是西村昌平，是这名男子将我杀害。

我站起身，俯看着一屁股跌坐在地，瞠目结舌的小森。怒火并未在我胸中窜烧。前世发生的事，我没半点记忆。我只是感到震惊，杀害西村昌平的人竟然就在我面前。

昔日杀害我的人，就在眼前。

我觉得我仿佛已不再是我。

小森蜷缩身子紧盯着我。

我为了确认此事，又接着说道。

——我是西村昌平。

小森发出一声惊呼，霍然起身，将柴火整个踢飞，灰屑和火花漫天乱舞。

就在那一刹那，我闭上眼睛。

当我再度睁开眼睛时，小森已从我眼界消失。

我小心提防地环顾四周。

不见人踪。

只听见蹬地远去的脚步声。

我走向牛车，拿起柴刀。小森的背包还放在车台上。先前他以铁链系住背包的举动，反而害他无法立即取下背包，只能留置原地。

只要沿着原路往回走一个小时，便可到达最近的出口。倘若小森逃往该处，我也只能束手无策。

我本想追向前去，但若是他笔直地往前奔逃，我现在根本追不上。

我有可能会因为天色昏暗而追过头，到时要是水牛车被小森夺走可就惨了。

考量到小森可能会折回这里夺取背包，我手里握紧柴刀，一夜没睡。

结果一直等到东方发白，小森还是没有回来。

天明后，我开始检查小森背包里的物品。

里头有香烟、小刀、替换用的衣物，还有一捆装在塑胶袋里的钞票。仔细一数，将近有一千万日圆。此外还有相机、相本、手册。

手册上所写的数字和人名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。上面净是一些住址、电话号码、火车时刻。

我将相本大致翻过一遍。上头全是个人独照，有手拿网球拍、站在网球场上的女子，盘腿坐在公园长椅上抽烟的金发少年，以及戴着眼镜、满脸胡碴的中年男子。照片中的每个人，不论是年龄还是社会身分，都没有任何共通点。

我当然知道相机这种机器是什么玩意儿。照片中每个人物的视线都没望着镜头，足见这全是偷拍照。照片下方写著名字。工藤照子、新崎明彦、佐川诚二。

他为何要带着这种相本四处旅行？

也许与他自称行使正义的工作有关吧。虽然对我来说不具意义，但是就小森而言，必定极为重要。我推测小森之所以将它带进古道里，表示它若是被某人发现，他便会惹祸上身，

当中也有摄影对象看着镜头的照片。是一名身穿制服的短发少年，与一名头戴粉红色发饰的少女，两人并肩而立，脸上挂着天真的笑容，比着V的手势，地点是教室。照片下方写着西村昌平。

我朝照片中的两人，不住端详。

西村昌平。除了发型不同外，的确和我长得极为相似。或许说相似有点古怪——他本来就是我。

西村昌平身旁的少女，照片下方并未写上她的名字，但她的相貌有点眼熟。

这名稚气未脱的少女，正是我年幼时、在枫树下与我挥别的母亲。

与小森分道扬镳的一周后，我以纸将小森的物品（手册、相本、小刀等一整套）包裹好，用麦克笔在包装纸上写着『请送交警察』几个大字。

我面向一处与街上人来人往的道路相通的出口。

小森的相本和小刀都是他从外头带进古道，连包装纸也是从外头引进的物品，每样都不属于古道所有。

我开始助跑，然后将包裹抛向出口。

一个来自神域的赠礼。

包裹毫无阻碍地穿过交界，落在铺砖的步道上。

我不清楚外头世界的规矩。但我将包裹抛向外头，如果顺利的话，想必在外头的世界会对小森产生不小的影响。

至于那一千万日圆，我决定替他保管。

我猜小森应该会在外头被捕入狱，接受判决。

应该是这样吧？

或许他会再次走进古道。

到时候，他很可能会从某家茶馆查出真相，知晓那一晚为他当向导的青年并非幽灵，而是能以刀子取其性命的肉身。

小森一定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。我有这样的预感。

10

『我的预感果然没错。我听说他为了追查我的下落，在古道内四处徘徊。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，要与他以命相搏。偏偏你们运气不好，遇上这件事。』

说到这里，炼不再言语，隔了半晌才又说道：

『故事讲完了，该睡了。』

炼将营火踩熄。

抬头一看，星辰从原本形成一片黑影的树丛中露脸。

『如果早起赶路的话，明天就可抵达。』

我躺在蚊帐里，悄声向躺在一旁的炼说道：

『这么说来，你有一千万日圆啰？』

『没错。我打算捐赠给寺院，好让和树复活。你不用放在心上，反正这是小森的钱，不是我的。况且，我留着也没其他用处。』

隔天一早天还没亮，我们便已登途。夏天仿佛已渗入泥土和青草等万物中，四周都充斥着八月的夏日气息。

我们走进一座深邃的森林。那是由植物围成的一个漫长隧道，树枝和常春藤层层叠叠，形成一座拱状的宝盖。

盛夏的强烈日照被阻挡在外，仅有斑驳的阴影洒落一地。一路上尽管光线昏暗，但却舒爽宜人。

一路上岔路重重。里头有些道路，我虽然未走进过，但看起来就像是通往地底的幽暗洞穴。布满苔藓的大树根部，从洞口处频频飘散出一股寒气。

这也许是通往死者之国的道路。

这条绿色隧道一分为二，形成三岔路，乍看之下是朝上而行，结果却是往下走。每当前方出现分歧，炼总会停下脚步，表情严肃地查看手册。

不久，我们步出了森林迷宫。过了约莫两、三个小时，我们步上一段漫长的缓坡。

来到山坡中段的一处十字路口，炼陡然拉住水牛车，沉默良久。我旋即悟出其中的道理。

眼前有一株巨大的枫树巍然而立。

枝繁叶茂的枫树，随风婆娑，闪闪生辉。

极目而望，远方的大海和港都映入眼中。

就我而书，这恍如童话故事中的景致。

又走了一小段路，我们来到一座橡树林。有几栋砖瓦屋顶、灰泥壁面的木造建筑迎面而建，显得古色古香。

共有四栋建筑。里头似乎有住人，但路上不见人影。

名为雨寺的那栋建筑，就在客栈前方。

一名年轻的见习僧在门前迎接我们。

我告诉对方，我是为了让和树复活才展开这趟旅程，那名僧人闻言，便带领我们两人入内。

我和炼被请进一间客厅，里头焚香袅袅，我们在另一名双目细长、身材清瘦的僧人面前坐下。

僧人开口道。

『这孩子来自东京对吧。另外，我认识你喔，炼，欢迎你回来。』

炼把我们相遇开始，一直到和树遭杀害的这段过程，向僧人做一番大致的描述，在他陈述时，僧人一直闭目不语。

待炼说完，僧人才睁眼朝我端详。

『你为什么想让朋友复活？』

我思忖了一会儿后回答。

『我想同和树一起回去。』

我不想独自返家。我想和和树一起聊着这些日子在古道发生的事以及所见所闻，踏上归途。

僧人皱着眉摇头道：

『很抱歉……你恐怕无法如愿。』

炼赶紧问道：

『您说无法如愿……是为什么？』

『这座寺院确实传有一套起死回生的秘术，但对方无法和你一同离开。这当中，可能是你们有所误会。在古道往生者，即便是死而复生，仍是归古道所有，永远无法离开古道，与在古道诞生者同样的命运。背负此种宿命的人，我们称之为永久流浪者。被古道选中的人，终其一生都得在古道上流浪。』

僧人以不疾不徐的口吻接着说：

『如果你还是坚持要让他复活的话，有三个必要条件。一是与和树同年龄的健康肉体，二是在一段时间内可以养育和树的保护人，三是支付给本寺和客栈的一笔钱。』

我在思索过这番话的含意后，一时无言以对。炼挺起身。

『钱的话我有。可是……』

『可是？』僧人叹了口气，『欠缺其他两项要件对吧？我想，你应该也发现了，方法只有一个。只要让这孩子当和树的替身，再由你来养育他，这样问题就解决了。』

炼张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，但却迟迟吐不出只字片语。

僧人的表情转为严峻。

『办不到是吗？』

现场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
僧人平静地说：

『不管运用何种奇迹也要获得生命的态度，并不是像你们这样吧？自始至终，它都需要觉悟与牺牲。两位离开吧。』

我双手撑在榻榻米上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
僧人站起身。

『你和你的朋友早已各自走向不同的道路。想必和树也不想过那样的人生吧。古道的死者归古道所有。望你能顺其发展，勿违逆自然。他有他该走的路，他将会在黑夜的引导下，被引向他理应前往的深渊。』

＊

在一个月光洒落古道的夜，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。

我与炼将和树的尸体运往枫树下的十字路口。

我们将和树平放在树下，撕下护符，解开白布。

我坐在和树身边，炼则背倚着水牛车的车台。我们仰望苍穹，默然无语，等候时刻的到来。

不久，一阵风从昏暗的古道远方袭来，从我们面前吹过。犹如事先讲好的暗号般，和树旋即无声地站起身。

他朝我望了一眼，空洞的双眸刹那间重拾往日的光芒，是那调皮的目光。

我低声说：

『和树，再见了。』

和树并未回答。

我的朋友就此迈步而去。

我和炼目送友人走向无垠的黑暗。

＊

隔天午后，我和炼站在一分为二的麦田小径上，青翠的高大麦叶迎风摇曳。

『从这里直直走，便可到达外面的世界。再见了，关于你朋友的事，我没能帮得上忙，请你见谅。』

我摇了摇头。

『别这么说，炼大哥，我真的很感谢你。』

我将就此结束这趟旅程，踏上归途。

一想到此，我顿感心神不宁。

其实我从当天一早便一直心神不定，感觉胸中有一阵狂乱的风不住吹袭。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？

我心里很想回家。

应该是这样才对啊。

但我或许是吃多了古道的食物，吹多了古道的风。我抬头望着这名无家可归的青年，张口说道：

『我不想回去。』

炼双手盘胸，脸上泛着微笑。

『好啊，那就别回去吧。』

我眨了眨眼。没想他的回答竟是这般直接。

『我可以载你到你想去的地方，然后你再自己回去。这种日子只要过个五年，旅行的生活便可驾轻就熟。因为连渡海的道路都有，所以要去哪儿都不成问题。一路上有苦亦有乐。如何？』

我胸中的狂风变得更为激烈，心中则感到雀跃无比……我感觉前所未见的广大世界在眼前无限伸展。

然而，最后一切就此画下句点。迷惘的思绪骤然消失无踪。

炼以祥和的眼神望着茫然自失的我。

『别放在心上，日后有机会的话再见面吧。』

他转身离去。

我目送这名青年牵着水牛车离去的背影。

我终于成了孤零零一人。

走在夏日和风吹拂的道路。

八月的天空无限蔚蓝，白灰两色的云朵缓缓流动。

古道从麦田里一处像孤岛般的树丛间穿出，绕过古老的墓地外围，穿过一座小型的鸟居。

走下石阶后，看见一名一手撑着洋伞、一手推着娃娃车的妇人。

我已有好些日子没踩在柏油路上了。

Ⅱ

抵达家门前的期间发生了什么事，我几乎都已不复记忆。我坐上电车，回到自己家中，打开玄关大门。睽违十天的家，有股陌生的味道。快步奔下楼梯的母亲一见到我便放声呐喊。

我缄口不言，不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遭遇，我始终坚称自己什么也不记得。

事实上，那十天的记忆，在我返抵家门的路上，早已支离破碎、次序颠倒、前后脉络模糊不明，完全理不出头绪了。

岁月如流。

有时，从随着季节变幻而吹来的风中，我可以闻到古道的气味。这时，我脑中片断的记忆会随之苏醒，令我忆起那段和拉着水牛车的永久流浪者共度的夏日时光，以及在夜里、从古道上离去的昔日友人。

那条古道，至今应仍悄悄存在于无人知悉的僻静巷弄间吧。

这并非什么成长蜕变的故事。

因为一切都没有结束，也没有变化，或是克服什么困难。

古道仍然纵横交错、歧路重重。只要选择其中一条，便无法看见其他的景致。

我就像是个永远迷路的孩子，孤零零地行走。

不只是我，每个人也都身处在这漫无边际的迷宫中。